作为最后一代吸血鬼猎人,安迷修的银剑从未犹豫——直到他遇见雷狮。
那个吸血鬼总在他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却又在月光下咬破他指尖:“你的血,归我了。”
围剿之夜,安迷修故意漏出破绽。
雷狮的獠牙刺入他颈动脉时低声笑道:“终于认输了,骑士先生?”
安迷修松开染血的银剑,回吻他染血的唇:“不,是捕获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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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巷的气味总是一样的。腐烂,铁锈,绝望,还有廉价血浆包在阴沟里发酵的甜腥。安迷修踏过积水,银色剑尖垂向地面,倒映着远处病态闪烁的霓虹,像一泓被污染了的月光。风衣下摆扫过潮湿的砖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这片被城市刻意遗忘的角落,这是他唯一的战歌。
他是“维序者”名册上最后几个名字之一。吸血鬼猎人,一个正在被现代科技、遗忘和平庸慢慢湮没的古老职业。但他的剑依旧锋利,誓言依旧滚烫。直到……直到那个雨夜,在同样污浊的巷尾,他第一次没能斩下那颗属于雷狮的头颅。
那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而是一次单方面的、令人心悸的戏耍。雷狮的速度撕裂了物理法则,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而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的不是堕落者的浑浊疯狂,而是一种更危险的、近乎愉悦的狂妄。最后,那冰冷的獠牙擦过他格挡的小臂皮肤,留下一道浅却灼热的印记,和一句烙进耳膜的低语:
“你的血,味道比这些垃圾干净多了,骑士先生。暂时寄存。”
那不是结束,是更混乱的开端。
自那以后,雷狮像一道任性妄为的阴影,缠绕上他的猎杀轨迹。安迷修清理被毒品腐蚀的低等血奴时,他会坐在高高的防火梯上,姿态悠闲地评价“手法粗糙”;安迷修追踪一个以虐杀为乐的堕落子爵深入地下赌场,在陷阱触发、腥臭的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时,狂野的紫色电光会先一步撕开黑暗,将那些污秽之物涤荡一空,然后雷狮会拎着子爵枯萎的头颅,随手丢在他脚边,嘴角噙着嘲弄的笑:“谢礼呢?”
最过分的一次,安迷修为了救一对被诱捕的双胞胎,左肩被淬毒的骨刃贯穿。剧痛和麻痹感席卷的瞬间,熟悉的冰冷气息笼罩了他。雷狮捏碎了袭击者的颈椎,然后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月光下,吸血鬼的獠牙闪烁着寒光,毫不留情地刺破他染血的指尖。吮吸的触感细微而清晰,带着诡异的战栗,顺着血液直冲大脑。
“标记。”雷狮松开他,舌尖舔过唇边一丝殷红,紫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再把自己搞得这么难看,我就不是只取这点利息了,蠢货骑士。”
愤怒,困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强行打乱节奏的无力感。安迷修的剑依然锋利,但他的确开始犹豫——在雷狮出现的瞬间,斩杀的命令总会迟滞零点几秒。他试图理清这吸血鬼的目的:戏弄?观察?还是某种更漫长的、以他煎熬为乐的狩猎游戏?
答案在“血月”围剿之夜揭晓,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
“维序者”高层得到了线报,一个古老的、强大的纯血氏族后裔,藏匿在东区最庞大的废弃屠宰场。那里是迷宫,是坟场,也是最佳的伏击地点。安迷修被编入先锋小队,任务是将目标驱赶至预设的净化法阵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血腥和消毒水气味,混合成令人作呕的甜腻。手电的光柱切割着浓厚的黑暗,照出锈蚀的吊轨、巨大的钩链,以及地面上可疑的深色污渍。战斗很快爆发,黑暗中的袭击迅猛而狡猾,同僚的惨叫和圣银子弹的尖啸在空旷的厂房内回荡。
安迷修挥剑斩断一个扑来的血仆,银光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弧线。他且战且退,按照计划向屠宰场中心的巨大血池区域靠近。心跳在耳鼓里轰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近乎预感的紧绷。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血池边缘生锈的铁质平台上,雷狮背对着他站立,黑色的衣摆在充满铁腥气的微风中拂动。下方,是绘制了一半、闪烁着不稳定白光的净化法阵。几个穿着“维序者”高级制服的身影,正从阴影中无声浮现,枪口与附魔弩箭,无一例外,瞄准了那个毫无防备的、挺拔的背影。
不是驱赶。是围剿。而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雷狮。
线报是饵。整个行动,是针对这个我行我素、打破了某种平衡的离经叛道者的陷阱。而他,安迷修,被蒙在鼓里的诱饵和……帮凶。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吸血鬼的獠牙更甚,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看到雷狮似乎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他的方向,嘴角那抹惯有的、嘲讽的弧度还在,但在明明灭灭的法阵微光下,竟显得有几分……孤绝。
指挥频道里传来冰冷的指令:“目标已入瓮,先锋安迷修,配合夹击,阻断其退路!”
退路?安迷修的目光掠过雷狮前方——那是深不见底的血池,和池对岸更多蓄势待发的猎人。他的后方,是自己所站的通道。而左右,是合围的高阶同僚。
雷狮没有退路。除非……
除非自己这个“意外”,让开那条本该封死的通道。
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利弊,权衡誓言与私情,职责与那无数次险境中别扭的“援手”。银剑在手中沉重如山。骑士的信条在咆哮,要求他履行职责,铲除黑暗。可另一个声音,更微弱,却更固执地回响着雨夜的擦肩、指尖的刺痛、还有那句带着血腥气的“标记”……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看见雷狮缓缓转过身,彻底面向他。紫色的眼眸穿越昏暗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了然的挑衅。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的选择,骑士。
安迷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绿眸里所有的挣扎归于一片冰冷的决绝。他动了,不是向前夹击,而是看似因地面湿滑,踉跄了一下,向侧面挪了半步,银剑挥舞的轨迹也刻意偏了半尺,将一个从侧面阴影扑来的、嘶叫着的低等血族“恰好”拦腰斩断——尸体倒下的方向,微妙地挡住了另一名猎人弩箭的射击线路,并在原本严丝合缝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狭窄的缝隙。
破绽,故意的。
雷狮动了。
快得像一道撕裂夜幕的真正的雷霆。没有冲向血池,没有扑向左右,而是径直朝着安迷修——朝着那道他亲手“制造”的破绽——电射而来!猎人们的惊呼和怒吼被抛在身后,附魔子弹与弩箭擦着他的残影没入黑暗。
太近了。近到安迷修能看清雷狮眼中爆开的璀璨金芒,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冰冷的、混合着雷电与硝烟的气息。他没有举剑格挡,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挺直了脊背,迎向那道致命的阴影。
下一秒,冰冷的、尖锐的刺痛,精准地没入他颈侧的动脉。不属于人类的犬齿刺穿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酥麻和深入骨髓的寒凉。血液被迅速汲取的力量感清晰无比,伴随着轻微的眩晕。
雷狮的手紧紧箍着他的腰,支撑着他因失血而微微发软的身体。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低哑的笑声振动着两人的胸腔:
“终于认输了,骑士先生?”
剧痛,失血,围猎者的咆哮逼近,世界在旋转。但安迷修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松开手指,那柄从不离身的银剑,“哐当”一声,掉落在染血的水泥地上,清脆的回响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他用尽剩余的力气,抬起没有被禁锢的那只手,猛地扣住雷狮的后脑,用力压下。然后,在周围猎人们难以置信的、近乎凝固的惊恐目光中,在颈间血液流失的冰冷与唇上沾染的、属于雷狮的微腥血气里,他狠狠吻上了那双总是吐出嘲弄言辞、此刻却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
吻是血腥的,粗粝的,毫无技巧可言,却带着豁出一切的炽热与宣示。
短暂分离,气息交织。安迷修苍白的脸上因缺氧和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那双碧绿的眼眸却亮得吓人,直直看进雷狮第一次显出怔忡的紫色深潭。
“不,”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清晰,回荡在骤然死寂的屠宰场中心。
“是捕获你了,雷狮。”
时间,空间,敌意,阵营,都在这一吻和这一句中,被炸得粉碎。
他捕获了他,以身为饵,以血为锁,以坠落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