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璎坐在床头的凳子单手托腮,好似在愁苦那没掉的蜜饯,伸手为元阆抚平皱起的眉头。在秋璎第十次叹气时,张翼端着米浆流食进屋。
“小嫂嫂,这还烫着,先一块去外头用膳。”张翼放下那冒着热气的流食,才看到那空荡荡的药碗。
秋璎起身接过那一小碗流食,苍白无力地笑,愣一会儿神才回答张翼:“这里有我就行,你们先吃。”
“小嫂嫂不必多想,就添副碗筷的事。”张翼从书架上拿出一瓶药给秋璎,“这药你还是收着吧,他辛苦求来无非是想你平安而已。”
“放着吧,我会吃的。”秋璎提起汤匙画圈搅拌想事,让那氤氲热气更快散去,“你差事必多了不少,阿爷阿婆又上了年岁,这几日我会常来照顾他。”
张翼又劝了两句,只好独自去外头用膳,临走前给守在榻前的秋璎留话。“我等下就来替你。”
一刻钟后,秋璎尝了口淡然无味的米浆,将碗放到了另一把凳子上慢慢将床榻的人扶起,又在元阆耳畔低声喊话。
处在噩梦中的元阆哼声醒来,浑身重到抬不起,张嘴说话都很费劲,鼻尖那点桂花香又很熟悉。
“不苦的,只是没味,尝一口。”秋璎拿着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喂给元阆,还不时与人说说话,“晚膳我问问师公,帮你加点糖,好吗?”
元阆脑袋昏昏沉沉又头疼难受,弥漫嘴里的苦味也没因那两小口米浆消散开,不再想喝那无味之物,以前母亲会给自己喂蜜枣。
“你可真不让人省心呐。”
元阆没有听见秋璎这一声抱怨,但却尝到了好些的香甜,就像是母亲做的那般甜而不腻。半碗温热的米浆下肚,元阆又沉沉睡去,与梦中的家人相见。
秋璎拿起一方素帕擦掉嘴角的米浆,将睡去的元阆扶下躺在床榻,轻轻为人擦干净脸、掖好被子才起身离开,端走剩下的半碗米浆去院子寻久久未到的张翼。
掀开竹帘的秋璎没有见到张家二老忙碌的身影,只是看见张翼失手倒洒汤药,凑近一看有些像消暑用的。“发生何事了?”
“没什么。”张翼擦掉碗沿的汤药,估摸着秋璎要去填肚子,因秋璎那毫无血色的脸打消了叫人帮忙的念头,“小嫂嫂你快去吃些东西,我等下就去给我哥那儿。”
眼下的天比往年燥热,中暑的人多了不少。秋璎想到以前张师婆卖桂花糕就曾如此,便跟着张翼问起话。
“阿爷阿婆呢?是不是病了?”
“他们出去了,你快回去吃。”
“你以为我不知这是消暑的?”
“行行行,我都招。”
张翼在秋璎的眼神威慑之下如实说出张师婆累倒之事,白日备膳煎药,外有暑气燥热,内有忧思难眠,加之年岁已长、食不下咽,人是受不住倒在药炉前,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擦破皮。
“你照顾好人,我去去就回。”
“小嫂嫂你不能这般跑。”
“我自有分寸。”
张翼看秋璎的背影摇了摇头,掀开竹帘进去里头送药。张师婆喝掉一碗汤药的功夫,秋璎就在铺子东翻西找,还被暖阳立雪撞见了。
“两位姐姐,这半月我要跟阿意去郊外散心。”
“可与姥爷姥姥说放宽心,那里什么都有。”
“我会早些回来,铺子先帮我看顾一阵子。”
暖阳见秋璎拿着脂粉盒子、狐裘大衣和蜜枣糕饼上了马车,根本来不及交代几句,不过出去玩也是好的,只要不总是想那位就行。
秋璎嘱咐马夫绕了路,没从东西两街的石桥过去,又一路采买晚膳所需之物。到了西街三巷,秋璎提着大包小包在张家门外。
要骑上快马办差的张翼被使唤着帮忙提东西进去,而秋璎急急忙忙跑去叫张家二老别担心,又一路小跑到更里头去照看元阆,先看见了白发苍苍的张师公。
“阿爷,您只管照顾好阿婆,这头的杂事我来解决。”秋璎深吸一口气憋回眼泪,带起微笑的面具撒谎安慰,“他还想说与亲人们一起过上元节呢。”
“璎丫头,你不能太过操劳。”张师公抬眼看了秋璎的气色摇头叹息,“明日我让二丫头来家里帮忙。”
秋璎抿唇应好,又乖顺地说:“等她来我就走。阿爷若是忙不过来,有事只管去铺子喊我。”
“阿爷,午间那米浆无味,晚膳能放点糖吗?”
“双指捻起一小撮就够了。”
张师公的脚步声消散后,坐在床头的秋璎蹙眉捂嘴哭了许久,生怕哭声吵醒好不容易睡安稳的人。
秋璎随手擦掉脸上的泪,想笑都笑不出来,只是哽咽着说:“我好像连关心都是奢求了。你要好好吃药,别再让人担心。”
透过窗子进来的阳光一点一点挪动,打湿、拧干、敷上再去打水,秋璎不知做了多少回。直到日头挪到那书案,屋里才只剩那睡下的人。
张师婆躺在床榻和张师公说着要去煮晚膳,掰扯了快一个时辰,张师公还只是说过会儿让张翼去街头买几碗面就好。
“阿爷,阿婆,您两位就别吵了。”秋璎端着两份不一样的晚膳进屋劝道,“我手艺是差,可也勉强够吃,过会儿我喂完他就来收拾碗筷。”
张师婆今日仔细一瞧,发现秋璎变了不少,衣物素雅简单,说话轻声细语,举手投足间只有乖顺规矩,没有先前的那几分俏皮娇蛮。
“灶头上还热着饭,一会儿小七回来就能吃,那我先去看看子安。”
秋璎做饭的手艺一塌糊涂,连炒个菜都要学好久,如今面前三碟小菜和两碗白粥都散发出诱人香气,张师婆竟有些认不得这个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