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下）

元阆停笔之际，第二份和离书也写好了，照旧摆到了秋璎面前。元阆本该接着开始写切结书，只是下笔有心无力，伤处止不住地疼。

秋璎抬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秋老四，伸出手指按下了水印，握住元阆的手腕将笔拿到手中写下自己的名。

“师公，您带他回去歇息吧。”秋璎收起了一份文书给张家父子，“我要与父亲处理些家事。”

坐在后头的秋嫣是第一回听到秋璎如此唤四叔，联想到先前府里老人的话猜到了一些。

元主事与张家父子走时，轻轻拽了璎姑娘的衣袂，只是璎姑娘往边上走了一步，不领元主事这个情。

那玉镯、珠串、荷包被主人刻意遗忘在了桌角，元阆并未拿走，后来秋璎也离去了。还是太子捡走回京后交给元阆的。

“两位姐夫能先走吗？”秋璎自以为的那般笑在旁人看来属实是勉强，“都是些笑话，不好让人听了去。”

秋嫣与梁翊交换了眼神后，起身坐到了前头。而秋璎往嘴里塞了块茶点，数日以来没有好好吃过，免得待会儿真饿昏了。

“二姐姐，你就当作个见证。”秋璎说完便跪下了。

秋老四立即要拉女儿起身，俨然是慈父模样的说话。“贝贝，你又是做什么，快起来。”

“父亲，我确实喜欢他。”秋璎避开了秋老四的手低着头说话，“十四年前是，十四年后也是。”

秋老四的手愣在了原地，先前自己不信岳丈所说，直到女儿跑到乌郡。可即便如此，秋老四仍旧以为女儿是一时受了蛊惑。

“第一次见他是在西街小院养病时，我那时会的字，背的诗全是他教我的，是他让我一定要学画。自他从云郡回京到灯节落水，我与他见了不止一次，这些我从未与家里说过。我以贝贝的名义引他去邰英寺试探，我庆幸他不是哥哥，却又对他动心。于我来说，他该是个过客，我要懂事听话，我要等哥哥来。不曾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道圣旨来得猝不及防。面圣得知他是我要等的人，成婚之后我更不敢与他多接触，怕自己克制不住。”

秋老四如今亲耳听见女儿所诉，字字句句有如闷头一棍打醒了自己。“你别说了。”

“做戏那几日我承认夹杂私心，更没法压抑自己的情感，但这是偷来的。”秋璎的泪滴到了地上，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待他这次回京，我会与他把握分寸，我不想和离，更不要姥爷一把年纪了还要为我奔波求人。”

“我让你别说了！”秋老四高声喊了一句后，跌坐在靠背椅上说，“我不想听。”

“头回知道芸娘时，我难受了许久，与他怄气好一阵。但我开始正视自己对他的感情，哪怕之间有了个芸娘，我还是放心不下他，这让我心慌害怕了许久。来乌郡这几日，我更为了见他四处求人，下跪磕头。”

“你何苦啊这般……”

“此事错在我一人，与父亲无关。”秋璎先后给秋老四和秋嫣磕了三下头，拉开了秋嫣要扶起自己的手，“是女儿对不住二伯，对不住老太太。”

“够了，”秋老四掩面抹泪，“你与我回去。”

“待我回去便去祖祠抄经念过，静思三月。”秋璎起身拉起秋嫣说，“二姐姐，劳烦您带我姥爷去吃些，老人家一路操劳身子骨会受不住的。”

“四妹妹，有事喊我。”秋嫣与陈实一道走，给这对父女说话的空间。除了伤着的元阆一众人都在屋外头，生怕秋老四冲动气急又下狠手。

“父亲，我与元阆的事说完了。”秋璎合上了屋门，擦干了泪看着秋老四，“接下来说说梦娘吧。”

“贝贝，阿爹以后不会了。”秋老四心中有愧，又晓得女儿一入屋就翻了元阆的书，将自己所写的切结书看了个透。

“父亲扪心自问那所谓的切结书有几分是为了阿娘与我。”

“贝贝，阿爹是爱你的，也是爱你阿娘的。”

“父亲不必自欺欺人，我与阿娘可抵不过梦娘。”

“贝贝，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你看你二伯不也是如此。此事都怪你姥爷，你阿娘都松口了。”

“父亲，那您为何轻许诺与阿娘和姥爷。”秋璎心口泛疼，闭眼扶桌，“若不是阿娘离不开您，我早就把梦娘母子告上衙门，让他们一辈子都出不来！”

“你也承认情爱之事难以自控了。”秋老四拍桌而起，认真与女儿说起此事，“何况我都让步了，只是让她们母子有个依靠，我有错吗？”

听了这话的秋璎百感交集，想到了先前京郊梦娘所言，最后只轻轻一问：“以前您就爱给我买茯苓糕，落水了之后更是，是在思念梦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