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篇：地狱来的虚念（下）

后来，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随着那歌谣踏入那座逐渐死寂的孤城。

明明他该继续养伤，养到全盛时期再找那个该死的、害死了悠的月下族，然后杀了她。

可是，当那个少女单薄的身影映入眼帘，虚妄心里的怒火和恨意便如烈火焚山般源源不断地燃烧着理智。

想要杀戮的欲望压都压不下去，虚妄也没有想要压制的意思。

他跟在月下泠的身后，看着她进了那座城，登上那座他厌恨的圣塔，坐在圣塔石栏上哼着歌谣。

歌谣声清吟，月下吟唱之音悠悠，虚妄在天夜妄的记忆里看见过，听见过……

那是月下悠哼唱过的歌谣。

虚妄敛下眼眸，忮忌的火焰在心口蔓延，他化为黑影冲向圣塔上的人，他要杀了她！

这个月下族，就该给他的悠陪葬，在这里唱什么歌，哼什么曲？

去死才对！！

……

月下之都的白日远不如夜晚美丽，但那是最恢弘也最悲凉的舞台。

是迎接死亡落幕的舞台。

虚妄站在月下泠的身后不远处，脚底下的圣塔气息令他厌恨至极，但他强忍着离开的冲动站在原地。

他看着月下泠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坐在这里，是等待我来结束你的生命吗，小姑娘？”

他拥有神的身躯，拥有数百年积攒的魔力，哪怕十不存一，他也是不可战胜的，虚妄自认为自己对付眼前这个月下族已经足够了。

毕竟曾经的月下族，连和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死在他手上的月下族何其多，他又何须在意她的实力？

碾死她，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他没有想到，是这个名为月下泠的月下族，说话竟然如此难听！

什么叫他还不配！！

她凭什么断言他不配？！

她这个该死的月下族说话真难听！！

于是，虐杀开始了。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单方面虐杀，虚妄的力量狂暴而邪恶，他因着月下泠的那些话，属实气得要死，手下的魔力狠辣，却又留了余地。

保证她够疼，也保证她能留着口气。

毕竟，他才不要她死得那么容易呢。

月下泠没有反击，这让虚妄觉得很没意思，直到……

“父亲大人。”

这一声呼唤，震动了他的思绪，什么意思？什么玩意儿？她叫他什么？

看着她的眉眼，虚妄的瞳眸震颤，手下掐着月下泠脖颈的力气一松再松，因为在月下泠的身上，他看到了月下悠的影子。

那是他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却终究无法拥有的女人的延续。

悠的……孩子……？

他曾想，如果没有天夜妄，如果没有那些该死的因果，他和她，会不会也是另一种结局？

识海深处，天夜妄的意识也在躁动，“还给我——！！”

天夜妄的攻击在虚妄的脑海里轰鸣。

两个灵魂在争夺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每一次心跳的撞击，都像是灵魂的碎裂。

但这就像是上天为他设下的幸福倒计时，正一点一点地滴答走向终结，他的控制权被天夜妄夺了回去。

虚妄笑了。

笑得凄厉又茫然。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生，形同笑话，他是虚妄，是地狱来的恶魔。

怎么配拥有爱呢？

他不懂爱，不懂拥有，只懂掠夺和占有。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怪物，在那短短几十年的人间烟火里，真真切切地爱过一场。

哪怕那爱是偷来的，哪怕那爱是可笑的。但最好笑的，仍然是他这个不被爱的异类。

天夜妄还活着，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几乎拥有了他想要的一切，可是，他们都不幸福，不是吗？

意识逐渐开始模糊，虚妄看着天夜妄小心翼翼地拥住了那个孩子，如同搂着一件易碎的琉璃。

他不明白……

为什么抱着那个孩子？为什么抱着那个孩子哭？为什么要哭？不该笑吗？那也是爱吗？那也是属于他的吗？

他不懂，他始终不懂人的情感，意识带着无尽的迷茫先一步陷入昏迷。

然而，命运的剧本早已写好。

月下泠的选择比他想的还要决绝，以自身魔力为祭，再一次重现，不，是改善了那个要命的阵法！

虚妄恨不得将月下泠和月下族那些长老一样拍死，怎么又是这种恶心的阵法，宁愿不要命，也要搞死他？

他就这么不受人待见？

不受待见的是这群不知好歹的月下族！！

金光与黑芒交织。

那是最盛大的落幕。

虚妄感觉到了识海的崩塌。天夜妄的意识回归，属于恶魔的灵魂被一点点剥离、粉碎，他反抗着，凝聚着，不愿妥协。

阵法囚禁了他，可他没死，天夜妄死了，这具身躯彻底归于他虚妄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要能撑到阵法裂开缝隙，我虚妄便又可以重获自由！！”

迎接他的，比起自由，更像是月下泠为他选好的结局，他注定死亡，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的结局。

偷来的，抢来的，无论是这具神明之躯，还是记忆里无法抹去的爱，从始至终都是不属于他虚妄的，他本就一无所有。

一个不纯粹的月下族妖怪，一个流离失所的河神，竟然就这样补全了月下泠留下的咒法。

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不，应该说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他的真身，真的彻底被圣塔净化，最后，在那金芒之下，消磨成了飞灰。

在彻底消散的前一秒，他的眼前，闪过了两幅画面。

第一幅，是地狱无尽的黑暗和厮杀。他无名无姓，孤寂如尘埃。

第二幅，是月下悠站在树下，眼眸明亮，轻声唤他——不，是唤天夜妄。

“天夜，你看，今晚的星星真亮，月色真美，是不是？”

那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光。

也好。

至少做过一场梦。

哪怕梦醒之后，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是消亡世间的惩罚，也足够了。

虚妄。

世间本无虚妄，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所以，从何处来，他便又向何处去。

月下之都的阵法里，困着散不去的虚念，锁着这场爱恨执念交织的钥匙。

银月之下，永镇神驱。

不存虚妄，不留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