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没有光。
又或者说,这只是一片混沌的暗域,但这里充斥着暴戾,血腥,残酷,所以,有人称其为——地狱。
这里的黑暗是实体的,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上。
虚妄在那里待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模样。
起初,他没有名字。
对于恶魔来说,名字是一种累赘的枷锁,但总有恶魔乐此不疲地为自己起一个符合自己身份象征的名字。
毕竟这样也好过他这个没有名字,没有实体,没有情欲的异类。
千百年来,他只是深渊里一缕随波逐流的意识,饥饿、冰冷、麻木,唯一的本能就是吞噬靠近的一切。
血肉、灵魂、甚至别的恶魔残存的狂躁,久到他习惯了这种混沌的存在。
“恶魔”这个标签,如同厚重的甲壳,封印了他所有的感知,又或者说,他本就没有感知。
恶魔里的异类怎么会和正常的恶魔一样呢?所以,他只是在这片地狱里飘荡着,啃食着,厮杀着,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他从未想过逃离,在地狱的法则里,只有吞噬,没有离开。那是一道无形的、刻在骨血里的禁令。
他根本没看见过有人离开这里,他甚至觉得离开这个词在这里出现都显得可笑。
离开?
谁能离开?
没有人。
……
直到那一天。
空间裂缝被撕开的那一刻,久违的、属于“光”的东西,硬生生地闯进了这片寒冷的死寂暗域。
“月下悠,以三成魔力为引,为祭,唯愿有能力者,救我爱人于生死。”
一道声音,清冷,恳求,却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坚定,就这么清凌凌地闯进了暗无天日的地狱,传到了他的耳畔。
那是月下悠。
她站在千年古树下,以圣女之躯引动了禁术,九芒星魔法阵在灰暗的天际亮起,如同刺破夜幕的星辰。
猩红、灰暗、充斥着不祥的魔法阵,于他而言犹如沙漠里的一汪清泉,这是他离开地狱的机会!
虚妄愣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奇。他第一次,对“外界”产生了具象的渴望。
他顺着召唤而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站在树下的身影。月光洒在她的肩头,树影斑驳,像是一幅活过来的水墨画卷。
“请你救救我的爱人。”
她的请求简单直接,没有一丝杂质。
他不懂。
他不懂何为“爱人”,何为“救”。
他只是一个被囚禁在地狱里的异类,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
但他答应了。
或许是因为那束光太亮,亮到让他忘记了身处黑暗,或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需要。
“好。”
他听见自己说。那声音陌生,带着一丝颤意,更多的,是对这个陌生世界的窥探。
这个世界,比地狱要美多了。
还好,他出来了。
……
天夜妄的身躯,是一具完美的躯壳。来自神裔的血脉高贵而凛冽,那是与地狱格格不入的温度。
当他强行闯入识海,镇压下那个原本的主人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不再有饥饿的本能撕咬神经,不再有地狱的阴冷侵蚀骨髓,更遑论情欲恶念是这具身躯的养料。
这些东西在地狱多得要死,对天夜妄而言是负担,对他而言却越多越好。
他本就以此为食,为料,为力,他占据了一个极好极适合自己的身体,这叫他怎么能不开心?
至于这具身体的妻子,他的恩人,他确实满足了她的心愿,不是吗?
她的爱人不会再有危险了,也不会再昏迷了,不是吗?
这样很好,不是吗?
他走在阳光下,风穿过指缝,花草触碰脚背。他第一次触摸了雪,感受着那冰冷却易碎的触感,冰冷却易碎。
但更多的是再不用回到地狱的自由的狂喜!
这些名为“情绪”的东西,太过美好,好到让他上瘾。
他为自己取了一个名字——虚妄。
虚无缥缈,肆意妄为。
这名字里藏着他的野心,既然得到了这具身体,那他就该拥有这具身体原本拥有的一切。
包括那个,曾为爱人垂首落泪的女子。
“那么,你的妻子,现在也是我的了。”
虚妄临水映面,水面上是天夜妄的眉眼,神色却是全然陌生的疯狂与占有。
唯有那双眼,透着痛苦、愤怒、无助与疯魔般的恨意。
但虚妄并不在意,只要这具身体属于他就好了,他在地狱千百年,第一次当个正常人,这些就合该让他享受!
他苦了这么多年,就是要幸福一生才能补上这千百年来的痛苦,不是吗?
他就该幸福,就是要享受!
他是虚妄。
是要享受此间美好万物的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