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悠看着他,天夜妄闭上眼,坦然张开双臂,就这么将自己的心口袒露,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血泪,可他却温柔地笑着。
就像是在说——“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么我的命,便由你终结。”
月下悠几乎是涩着嗓子再次开口,像是不理解,又像是恨他事已至此为何还要这样蛊惑她的心。
“真可恶啊,天夜。”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呢?为何偏偏你我之间沦落至此,竟还要我亲手送你下地狱呢?
好残忍啊,天夜妄。
好可恶啊,天夜妄。
月下悠的眼里闪过怨,划过愤,最后只余下冰冷的漠然。她闭了闭眼,道:“那便……就此结束吧。”
夫君……
两个字止于唇边,月下悠只是在心里念了又念。
夫君,她的夫君,天夜妄。
永别了。
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赴死的坚定,她周身泛起柔和却带着毁灭之力的月光,染着如初见时那般焕发生机的绿意。
“天夜大人,这一世,爱恨纠葛,到此为止吧。”
月光与天夜妄周身残存的虚妄的魔气瞬间碰撞,巨大的冲击力席卷开来,古树下的月下泠被震得滚了两圈,小小的身躯软软地垂着。
月下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月下泠的周身布下传送魔咒,眼中是最后的眷恋和不舍。
“你要一辈子幸福快乐……”
话音落下,她还没来得及彻底将月下泠送离神隐,意外便再一次发生。
虚妄的魔气几乎浓得化不开,浓稠的黑暗如同实质,死死缠绕着天夜妄的身躯。
虚妄挣扎在他骨血里疯狂翻涌,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执念与魔念,正一寸寸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妄图彻底吞噬天夜妄本身的意识,将这具身躯彻底占为己有。
剧痛从四肢百骸窜入天灵盖,天夜妄浑身紧绷,指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每一次抵抗都痛不欲生,活似在生生剥离他身上每一寸骨血般凌迟。
意识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缘反复横跳,却依旧拼尽全力,死死压下在识海里狂躁叫嚣和攻击的虚妄。
他绝不可能轻易屈服。
至少……至少他还要满足悠儿的心愿……
让她,手刃灭族仇人。
月下悠被天夜妄身上陡然爆发的魔气撞得瘫倒在地,她咬了咬后槽牙,右手心凝聚出月刃,而她的左手心掌心的传送咒印未散。
“送她,离开这里!”
光芒瞬间刺得在场醒着的两人紧闭双眼,但月下悠却在这极强的光芒下畅快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夜,这个鬼东西有句话说对了……”
天夜妄侧耳倾听月下悠声音传来的方向,茫然地问她,“他说了什么?”
光芒逐渐散去,月下悠半阖着眼,仰视今夜的夜空,星星点缀,弯月悬挂。
她无意识地上扬了几分嘴角的弧度,唇边溢出一句喟叹,“真美啊……”
旋即,右手掌心的月刃毫无犹豫地直刺心口,一刀两刀三刀,她几乎是躺着呕出一大摊鲜血来。
“悠儿……”天夜妄睁开眼看见的便是如同血人般的月下悠,她还在笑,可天夜妄一时间竟不知到底是他压制虚妄的反抗痛一些……
还是看着月下悠在他眼前自戕更痛一些……
天夜妄挣扎着走向她,却听见她细如蚊蝇的声音清晰地说道:“天……天夜……你我,生,生死与共……”
月下悠右手动作早已经因失血过多而缓慢下来,她却依旧未停下。
“所,所以,我们……我们一起……下地狱吧……夫……”
月下悠握紧手中那柄素白月刃,笑了笑,唇边溢出更多血来,她的最后一刀,又快又猛,直刺脖颈。
“噗呲——”是月刃刺穿皮肉的声音,月下悠的呼唤止于喉间,瞳眸瞬间涣散,直直一片死寂。
她最后看见的是漆黑的夜空里永远高悬不变的明月。
“噗——”天夜妄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身上和神魂的痛楚越来越剧烈,却并未理会。
他跪趴在地,听着识海里虚妄疯了一样咆哮着“她怎么可以死”,眼睛却从未离开过他的妻子。
“悠儿……月下悠……”天夜妄跌跌撞撞地连滚带爬地爬到了那具尚且温热的尸身前。
男人颤抖着手抚上她的脸,嘴巴开合几次才发出声来,“小信徒?”
无人回应,唯有穿着他亲手制成的礼裙的月下悠一点一点冷下去的尸体。
“小信徒……小圣女……月下悠……对不起……”
……
虚妄还在识海里抢夺他身体的控制权,或许是因为月下悠宁愿自戕也要激发当年所立下的同生共死的誓言的效果。
虚妄被天夜妄强压在识海底部,就如同曾经的他一样日日夜夜挣扎无果,只能在识海里叫嚣,却无半点实质作用。
天夜妄知道没有用的,他立下的誓言很快就要拉着他和悠儿团聚了,可是……
那个孩子还留在神隐……她不能留在这里……悠儿不愿意她留在这里……他得送她离开。
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在意识彻底沉沦前,他死死抱住晕过去的月下泠。
月下泠没有被传送走,白光大盛的那几秒,月下悠的魔力早已无力支持她完整施展咒语。
但大限将至,月下悠却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她甚至在死前还在庆幸已将女儿送离神隐。
天夜妄看着怀中的孩子,眼眸里是化不开的悲愁,抱着女童的动作轻柔无比,就像是抱着易碎的琉璃。
“你会如母亲所愿的。”
他最后看着爱人的尸身在荧光里消散的方向,眼底是无尽的悲怆与决绝。
他不能让他的小信徒白白牺牲,不能让他们的女儿陷入危险。
天夜妄耗尽自身最后一点残存的法力,撕开神隐的结界,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月下泠一步一步踏出了神隐。
柔蓝色的光芒亮起又熄灭,这棵苍天古树之下莹绿流光飞舞,纯白的月辉如同轻纱拂动,笼罩着神隐的每一寸。
“呜——”
一声悠长的鸣啼之音响彻云霄,随即,神隐地脉动荡不止,那座银月之下的辉煌都城哀鸣着,最后,它消失在月光里,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