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浸染浅绿裙装,月下悠吸了口冷气,嘴角的血迹被她胡乱抹去,看了眼这身裙装,她眼神也只是暗了暗,便闭上了双眸。
月下悠已经不在乎了,这身衣服,早就应该随着天夜一起消失在她的世界,她只是舍不得而已……
舍不得那条爱人满心满眼都是爱意亲手制成的礼物罢了。
而如今……月下悠浑身是伤,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死死将怀中尚且年幼的女儿月下泠,护在臂弯。
睁眼看着怀中紧闭双眼的月下泠,她便松了口气。
她拼尽了最后一丝魔力,冲破虚妄最后那层围剿,带着女儿跌坐在这棵千年古树下。
月下悠喘着气,每吸一口气都感觉肺部痛得像是有利刃在割一样。
她泄了几分力气,松开了怀里的月下泠,虚弱地靠坐在古树粗壮的树身上,看着这棵无比熟悉的古树,月下悠扯了下唇角。
“原来……是这里啊……”
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也难掩沧桑和落寞无力。
这是她和天夜妄曾经流浪时,相依相伴度过无数温柔岁月的地方,彼时他眼底还没有被虚妄吞噬的猩红,只有独属于她的温柔笑意。
但更久的……
是天夜妄永远安静沉睡的模样,若是当年她和他就此止于这棵古树之下,或许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时的风穿过枝叶,都带着缱绻的暖意,可如今,月下泠这里只剩满目疮痍,和她即将燃尽的生机。
月下悠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魔力在消逝,连带着她的生命一起,虚妄的诅咒……
当真阴狠毒辣。
怀中的月下泠小脸苍白,连手脚都是冰凉冰凉的,她尚未清楚认知明白世间的生死离别,只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
月下悠垂眸,指尖颤抖着抚上女儿的额头,抹去滴在她额间的血迹,眼底翻涌着滔天的不舍与决绝,泪水混着脸颊的血珠滑落,砸在女儿的发间。
“小泠儿,我的孩子……”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月下悠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唇色,脸色难看到像是要连同她这个将死之人一起死去一样。
“妈妈……”月下泠颤抖着声音轻轻唤道,月下悠比声音更先感受到的是落在她手上的滚烫泪珠。
一滴滴,几乎是瞬间灼痛了月下悠的心,她动了动唇瓣,可随着她拭去女童脸上泪珠而来的是她自己的眼泪。
“对不起,小泠儿……”
月下悠的手轻轻搭在月下泠的发顶,含泪的眸子里是藏不住的复杂伤怀。
像是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月下泠看着她,哑声开口,“妈妈,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了好不好……我害怕……我们一起,不要分开!”
月下悠怎么会想和自己的女儿分开呢?但如今已至绝路,她必须要保全她的性命。
月下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泪珠还挂在眼尾的睫羽上,月下悠却搂她入怀,沙哑苦涩的声音难藏背后的凄凉。
“小泠儿,别怕,妈妈永远在,只是现在我们要玩个游戏……”
怀中的稚童瞬间挣扎着要离开她的怀抱,“不要!”
月下悠强按下她的反抗,搂着女孩的双手凝聚起全身仅剩的魔力,在女儿周身布下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封印。
那是记忆与魔力的双重封印,封住她这段血腥的记忆,封住她体内尚存的月下族魔力。
只要……能护住她一世安稳,哪怕自己从此烟消云散,也绝不让女儿卷入这无尽的黑暗。
魔力的荧光闪着浅绿,转而逐渐变淡,化作夜晚飞舞的萤火虫般的光点,萦绕在母女二人周边。
月下泠的哭声和月下悠安慰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我不要我不要,你放开我!!”
“小泠儿是最乖的孩子,对不对,所以,妈妈求你,不要害怕,只要躲起来,数到一千,妈妈……”
“我不是乖孩子……妈妈我们不要玩这个游戏了……呜呜呜呜……”
“妈妈就来找你,找到你了,妈妈就接你回家,别怕……”
封印成型的那一刻,月下悠猛地咳出一口鲜血,那些满含不舍的眼泪滴在月下泠身上,像是她最后说不出口的愧疚。
月下悠的身躯摇摇欲坠,可她依旧挺直了脊背,抱紧了怀中因为魔咒封印而昏迷的女儿。
“妈妈……坏……”月下泠最后的呢喃随着那滴挂在睫羽上的泪珠一起坠落,散在风里。
虚妄就站在不远处。
他的身躯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可眼底却交替着猩红、痛苦与怨恨。
周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他曾是她满心欢喜奔赴的爱人,是许诺过护她一生的良人,如今却成了逼得她走投无路的仇敌。
可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月下悠将月下泠放在古树之下,撑着古树站起身,声音嘶哑,却带着撕心裂肺的质问,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你要来杀我吗?在这里吗?神明大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月下悠勾起抹讽笑,直直看着他,掌心半拢,方向对着月下泠。
只要眼前人一动手,她便压榨自身最后的生命之力,凝成传送法咒送小泠儿离开神隐。
可对面的人没有动手。
相反,闻言,男人身躯猛地一颤,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剧痛,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戾气忽强忽弱,理智与被操控的黑暗疯狂拉扯。
“悠儿……”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虚妄的魔气疯狂啃噬着他的神魂,每一次反抗,都是剜心蚀骨的折磨。
他想靠近,想触碰她,却又生生止住,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涌动着杀意,他恨这样的自己,更恨让他变成这副模样的虚妄。
“我没有……也……也不会……杀你……”
血泪从他眼角滑落,滴落在地上,开出妖异的花,他拼尽全力,终于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撕开一道缝隙,重新夺回了身躯的掌控权。
那一刻,他褪去了所有戾气,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愧疚、爱意与绝望,他看着满身伤痕的月下悠。
他看着她眼中决绝的光芒,心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悠儿,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他一步步走向她,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着过往的温柔与如今的罪孽。
月下悠看着清醒过来的他,心头最先蔓延开的却是警惕,是质疑,是不敢置信。
“天夜?”
她眼中的决绝恨意一滞,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无措,可满心的爱恨交织,泪水汹涌而出,明明思念入骨,如今却只剩生死相隔的宿命。
她颤了颤唇瓣,却道:“你我之间,是我对不住你,你欠的……是月下族。你我,此生只能是敌人了。”
月下悠摇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虚妄附你身,苍生遭劫难,我不能让你继续被操控,更不能让我们的女儿,活在你我造就的黑暗里。”
她知道,虚妄早已与天夜妄的神魂融为一体,或许唯有两人同归于尽,才能彻底摧毁这股邪恶之力,还世间安宁。
天夜妄怎会不懂她的心思,他猛地伸手,想要拉住她,可她抬手挡于身前,他便止步,只抓到一片虚空。
“敌人啊……也好。”
“你恨我也是应该的,来吧,悠儿,一切如你所愿。”
“我说过的,你的每个愿望,我都会……助你实现。”
“哪怕,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