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泠只是浅浅一笑,目光清淡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她轻声回答:“或许说过吧,汤婆婆。这支花,用你的魔力融合进坊宝身体里,他会慢慢健康起来的。”
汤婆婆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久久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都变得清晰。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复杂:“月下泠,你这个人,真是让我看不懂。愚蠢得可笑,却又意外地守诺。”
“说实话,不管是你失忆的时候,还是做我手下的时候,甚至是现在这副虚弱模样……我依旧看不懂你。”
“你真的很蠢。救那条愚蠢的龙有什么意义?安安分分做你的月下魔女不好吗?非要多管闲事,非要把自己拖进泥潭。”
“你闲得慌,又无可救药。”
月下泠丝毫没有生气,神色依旧淡然自若,语气轻缓:“做什么事情,不一定都需要意义,汤婆婆。”
汤婆婆似嘲似讽地睨了她一眼,语气尖锐刺人。看着少女始终淡漠平静的样子,她心里莫名觉得不顺眼,又无可奈何。
她冷声道:“看来你还是一样蠢。月下泠,你喜欢他,对不对?就是为了他,你才愿意做这么多。”
月下泠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觉得汤婆婆此刻竟也有这般八卦直白的一面。
她微微歪头,看向眼前这位脾气暴躁却内心柔软的魔女。
“喜欢与不喜欢,没什么好说的。你也没必要在意,我是否喜欢一个人。”
“汤婆婆,你我之间,也算两不相欠了。看在……姑且算我心善的份上。”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脚步微微一顿,她还是认真地留下了最后的提醒。
“婆婆,保护好汤屋吧。比起执着戳破我是不是喜欢谁,多在意坊宝,会更重要。”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在意喜欢这件事。”
“以后,多多保重了,汤婆婆。”
“祝您未来一切都好。”
话音落下,月下泠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身形轻轻一闪,眨眼间便消失在顶楼露台,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微风。
汤婆婆独自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头莫名一空。
许久,她才低声喃喃,语气别扭又柔软:
“祝福嘛……那也祝你一切都好算了,月下泠。”
“蠢得要死……”
她低头看向桌面上那朵小小的雏菊,想起自己一直以来对她没有好脸色,语气刻薄,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
汤婆婆微微移开视线,小声嘀咕。
她们本来就两不相欠。
她的确命令她去偷过宝石,可她也从来没有把真宝石交给自己。
更遑论那块假宝石在她这里放了这么久——
一堆无主真宝石里混进那么多有主的假宝石,真当她傻吗?
她只是……懒得拆穿而已。
……
汤屋外。
“可恶,竟然被击散了!”
虚妄周身戾气翻涌,怒火中烧。
不过一个小小魔女,他竟然连诅咒都无法彻底落在她身上?
这不可能!!
虚妄刚想再次凝聚诅咒,强行落下,却看见月下泠缓步走出汤屋,独自走上木桥。
虚妄神色一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是你在阻止我吗?”
他的诅咒,除了他自己,本无人可解。
对了……还有悠。
想起月下悠,虚妄唇角微微绷紧,眼底瞬间染上浓得化不开的伤感。
心口处,传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的痛楚。
他的妻子……
他的爱人……
他曾经唯一的小信徒。
悠是他唯一的妻子。他曾经亲手教过她解开各种诅咒的方法。
可唯独一个诅咒,连她都无法解开。
也正是那个诅咒,月下族的魔力一点点被世界吞噬,族人接连逝去。
就连悠,也最终离开了他。
他也曾想过解开诅咒,可等他真正愿意的时候,悠已经不在了。
只留下他一个人,活在无尽的孤寂与怨恨里。
“悠……别人的孩子,还比不上我们的孩子吗?”
虚妄始终想不明白。
为什么在月下悠心里,谁都可以比他重要。
为什么任何事情,都可以排在他前面。
当年是。
如今也是。
为了月下族,她一次又一次放弃他。
为了月下族,他的妻子,再一次永远离开他。
想到这里,虚妄眼中闪过一抹猩红,神色瞬间狰狞。
他死死盯着月下泠离去的方向,脚步不自觉跟了上去。
这个女孩,就是让悠哪怕付出生命,也要背叛他的人。
他一定要让她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只要诅咒不解,她就绝对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月下族的人……果然还是死绝了的好。”
只有全部消失,悠才会只看着他一个人。
只有全部毁灭,她的目光才会永远停在他身上。
爱也好。
恨也罢。
只要她一直注视着他,就足够了。
……
月都。
回到月都的月下泠,再也支撑不住,虚弱地倒在自己的床上。
她紧紧闭上双眼,用力咬着下唇,克制着身体里翻涌的剧痛。
浑身……好疼。
解咒的反噬,比她想象中还要剧烈。
硬抗虚妄的诅咒,妈妈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会这么难受。
是因为仪式耗损太大?
还是因为……她本身已经太弱了?
月下泠的意识一点点被痛苦吞噬。
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呼吸微弱而不稳。
她没有力气再思考任何事情。
没有力气想念千寻,没有力气惦记白龙,没有力气害怕虚妄的追杀。
身体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凑,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
最终,她在极致的虚弱与痛苦中,沉沉昏睡了过去。
如同一朵即将被风雨摧折的花,安静、脆弱,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彻底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