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姝浛是被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唤醒的。
天刚蒙蒙亮,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着皇后镇的湖边别墅。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原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向面向湖泊的阳台。不是去看女儿的照片,也不是去检查手机里有没有错过的消息,是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牵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台老式取景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最终还是将它紧紧攥在手里。
阳台门推开,凛冽纯净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晨雾如薄纱般低低地悬浮在瓦卡蒂普湖面上,远方的卓越山脉在破晓的天光中显露出冷峻而清晰的轮廓,峰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晨曦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晕。太完美了…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举起了取景器。当冰冷的金属边框贴上眼睑,那个熟悉的世界瞬间被框定、被切割、被赋予秩序。她的手指熟练地调整着焦距,让雪山锐利的峰线清晰地落在取景框的上三分之一处,平静如镜的湖面占据下方,中间是流动的、牛奶般的薄雾。她的呼吸变得轻缓而专注,身体微微前倾,寻找着最佳的角度。
马嘉祺站在卧室门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他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生怕惊扰了这一幕。
三个月了…不,或许更久,自从笑笑出生,他再没见过妻子如此纯粹地、不为任何其他目的,仅仅为了“看见”和“捕捉”而举起她的“武器”。阳光终于刺破云层,一道金色的光束精准地打在最高的雪峰上,如同舞台的追光。他看见黎姝浛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刻意的微笑,而是艺术家面对极致造物时,灵魂深处发出的共鸣。
埃莉诺·格林医生的治疗室更像一个舒适的放映厅。柔和的灯光,宽大的沙发,一面墙是整块的投影屏幕。埃莉诺本人气质温和却目光如炬,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沉静。
“黎导演,”
埃莉诺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们今天的‘素材’,是你。”
黎姝浛坐在沙发上,背脊习惯性地挺直,手指却紧紧绞在一起。她下意识地想用专业术语武装自己。
“格林博士,我认为我的情况报告里已经描述得很清楚了,主要是产后情绪调节和…”
“Cut。”
埃莉诺轻轻抬手,做了一个片场常用的手势,打断了黎姝浛的“开场白”。
“黎导演,这里不是新闻发布会,也不是你的剪辑台。放下你的‘导演身份’,现在,此刻,你只是黎姝浛,一个感到痛苦和迷茫的人。”
黎姝浛的脸色瞬间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马嘉祺坐在稍远的观察角落,心被揪紧了。
埃莉诺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告诉我,当你清晨在阳台上,透过取景器看到雪山的那一刻,你的第一感受是什么?不许用‘构图’、‘光线’、‘景深’这些词。”
黎姝浛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被剥去了最坚硬的铠甲。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那些冰冷的术语是她隔绝汹涌情绪的堤坝。
“我…我觉得…”
她艰难地寻找着词汇,像个失语症患者,
“它…很…强大。冷。但…很美。让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让我觉得自己很渺小…像一粒尘埃。”
“渺小让你感到恐惧吗?”埃莉诺追问,目光锐利。
“不…”
黎姝浛猛地摇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是…轻松。”
她像是被这个词烫到,随即崩溃般捂住了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
“是轻松。我终于不用想着怎么记录女儿才最好看,不用想着怎么当一个完美的妈妈。那座山…它,它就在那里,它不在乎我怎么拍它,它不在乎我是不是个好导演,是不是个好妈妈。它只是在那里存在着。”
积压了太久的洪流终于冲垮了堤坝。她蜷缩在沙发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妈妈和导演,只是一个被巨大压力和自我苛责压垮的女人。
马嘉祺几乎要冲过去,但埃莉诺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让它流出来,姝浛。”
埃莉诺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带着一种强大的包容力,
“那些‘必须完美’的碎片,那些‘不够好’的自我指责…把它们都留在这个房间里。这里没有观众,没有评审,只有你自己,和你真实的感受。”
接下来的时间,黎姝浛在埃莉诺的引导下,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那些被深埋的恐惧:害怕再也找不回创作的灵气,害怕错过女儿成长的每一个瞬间,害怕在“母亲”和“导演”的身份撕裂中彻底迷失自己…每一次的倾诉都伴随着泪水和颤抖,却也像是在搬开压在心头的一块块巨石。治疗结束时,黎姝浛精疲力竭,眼睛红肿,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沉重的东西被卸下了,透出一丝久违的、虚弱的清明。
深夜,别墅里一片寂静。马嘉祺处理完工作邮件,发现卧室的床上空着。他心头一紧,轻手轻脚地寻找。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光。
黎姝浛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屏幕上播放的是丁程鑫发来的视频:笑笑穿着粉色的芭蕾舞裙,在叶诗韵的指导下,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天鹅,努力地踮着脚尖转圈。音乐轻柔,笑笑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泪水无声地滑过黎姝浛的脸颊,滴落在桌面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关掉视频,也没有陷入自责的漩涡,只是安静地看着,任由思念和爱意混合着泪水流淌。
马嘉祺轻轻走过去,没有惊动她。他看到了她手边放着的,是笑笑在机场送给她的那个微型胶片盒护身符。
“想她了?”
马嘉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黎姝浛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那个小小的胶片盒。
“她跳得…真好。”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诗韵把她教得很好。”
“笑笑很想你,每天都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马嘉祺拿起那个微型胶片盒,放在黎姝浛摊开的手心,
“她把这个‘魔法盒子’给你,是想让它代替她陪着你,保护你。”
黎姝浛低头看着掌心里小小的金属盒子,指腹感受着上面凹凸的纹路。
马嘉祺顿了顿,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笑笑脸庞,
轻声说:“宝宝,你看笑笑跳舞时,眼睛里是什么?是爱,对吗?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爱。你想她,这份思念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他引导着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隐约可见的雪山轮廓。
“为什么不试着把这份思念…拍下来?不是用监控镜头记录她的生活,而是用你的镜头,你的心,去捕捉你对她的爱,你的思念,你的愧疚…所有的一切。拍给未来的她看,也拍给你自己看。这或许…是另一种陪伴的方式?”
黎姝浛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
她看看手心的胶片盒,又看看电脑屏幕上女儿的笑脸,最后,目光缓缓移向窗外那片深邃的、蕴藏着无限可能的黑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地握住了那个微型的“护身符”,仿佛握住了某种重新连接世界的钥匙。她没有说话,但马嘉祺知道,那扇紧闭已久的、通往她内心创作源泉的门,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清晨,黎姝浛把三脚架支在阳台时,金属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马嘉祺端着咖啡的手猛地顿住,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组装设备。晨光穿透她睡袍下摆,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她颤抖的睫毛。
“宝宝要拍延时?”
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靠近,却看见取景器里不是风景,而是她自己的脸。
黎姝浛正用虎口卡着下巴调整角度,这个曾在片场指挥千军万马的手势,此刻却用来框定自己浮肿的眼睑。
“埃莉诺说...要练习直面镜头。”她声音沙哑,食指无意识摩挲着快门线。
马嘉祺突然把咖啡杯塞进她手里,温热的杯壁贴上她冰凉指尖,
"先拍我。"
他不由分说站到镜头前,故意做出夸张表情。
“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吗?小黎老师,你说我这张脸...”
手指突然戳到自己酒窝,“适合拍牙膏广告。”
黎姝浛"噗嗤"笑出声,咖啡晃出来溅在睡袍上,深褐色的污渍像极了当年洒在分镜脚本上的奶茶。
“宝宝怎么这么不小心?”马嘉祺走到黎姝浛面前,将她手里的咖啡杯放到桌子上。
“哥哥帮你换。”黎姝浛羞红了脸。
………
埃莉诺的治疗室弥漫着黑巧克力的苦香。
“今天我们用这个。”女医生推来一盒纽扣大小的巧克力,“每说出一句自我批判,就吃一颗。”黎姝浛捏起一颗,糖纸在她掌心窸窣作响。
“我错过了笑笑第一次独舞演出。”巧克力在齿间碎裂的声响盖住了她喉头的哽咽。
“第二颗。”埃莉诺平静地推过盒子。
“《春逝》拿奖时我说要拍女性三部曲...”这次她咬到了夹心里的海盐颗粒。
“第三颗。”
当锡纸堆成小山时,黎姝浛突然抓起整盒巧克力砸向墙面。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彩色的糖球在阳光下炸开,像她崩断的理智线。埃莉诺任由她喘息着蹲在糖纸堆里,突然打开投影——屏幕上笑笑正踮着脚给手机镜头看涂鸦:“给妈妈画的雪山!”
马嘉祺在监控里看到妻子蜷成团痛哭,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画。
……………
别墅里。
儿童手表在午夜亮起蓝光时,黎姝浛几乎是摔下床扑向手机。
笑笑穿着草莓图案睡衣的脸填满屏幕:“妈咪!我梦到你在雪里迷路了!”她背后是丁程鑫家熟悉的星空壁纸。
“宝贝...”黎姝浛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不敢触碰女儿睡得泛红的脸颊。
马嘉祺从身后环住她发抖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发顶。
“告诉妈妈你今天跳了什么舞?”
“天鹅湖!”
笑笑突然把镜头转向客厅:丁程鑫正用影帝奖杯压着吉他琴弦,叶诗韵的舞鞋挂在奖杯上晃荡。
“干爹说这个奖杯最适合当镇纸...”笑笑咯咯笑着去够奖杯,画面天旋地转。
黎姝浛的眼泪砸在屏幕上笑笑的酒窝位置。马嘉祺突然对着镜头做鬼脸。
“妈妈这里下雪了哦!”说着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摸摸看,爸爸的睫毛都结冰了。”
笑笑尖叫着要“看雪”,而黎姝浛的掌心还残留着他睫毛扫过的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