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岩心理诊所的观察室里,单向玻璃将空间切割成两个世界。
马嘉祺的指节抵在唇边,目光穿透玻璃,落在另一侧诊疗室里的黎姝浛身上。她坐在那张米白色布艺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竹子。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侧脸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如同电影中的光影构图。
“黎导,我们上周谈到的家庭录像…”周岩医生的声音通过隐藏式扬声器传来,
“您回去后有新的感受吗?”
马嘉祺看见妻子的手指微微一动,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虎口,那是她坐在剪辑台前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太熟悉这些小动作了,就像熟悉她拍摄出来的微电影的运镜风格。
“我重新看了一遍,做了些剪辑调整。”黎姝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泓秋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她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然后递给周岩。
观察室里的马嘉祺不自觉地前倾身体。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他再熟悉不过的画面——笑笑两岁生日那天,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追着气球跑。但在原本的记忆里,笑笑随后摔倒了,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孩子哇哇大哭,黎姝浛惊慌地冲进画面,镜头剧烈晃动后歪倒,拍到了天花板和半张她慌乱的脸。
而此刻的版本里,画面在笑笑即将摔倒前巧妙地切换到了另一个角度——气球飘向窗外的慢镜头,配着孩子咯咯的笑声。整个过渡流畅自然,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那个瞬间,马嘉祺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原始素材。
“您剪掉了笑笑摔倒的部分。”周岩陈述道,语气里没有评判。
黎姝浛交叠的双腿换了个姿势:“观众不需要看到孩子哭。留白更有余韵,不是吗?”
她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微笑,“况且,专业剪辑师的第一课就是——'真实'不等于要把所有东西都塞给观众。”
马嘉祺的拳头在膝上无声地攥紧。三个月了,每周两次的心理咨询,黎姝浛配合得无可挑剔,按时服药,认真完成情绪日记,甚至主动分享童年经历。但她始终在用导演的身份构建一个"康复"的叙事,把真实的痛苦、迷茫和对创作中断的失落,统统剪进了名为“母亲”的废片夹,迷失了自己。
周岩将平板放在一旁:“黎导,您觉得笑笑会如何回忆那个生日?”
玻璃另一侧,马嘉祺看见妻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是她防御机制启动的信号。
“她不会记得细节。”黎姝浛的声音依然平稳,
“这个年龄的孩子记忆都是碎片化的。”
“那么您呢?您记得的是什么?”
一阵沉默。
“我...”黎姝浛突然抬头,目光如刀锋般精准地刺向单向玻璃后的马嘉祺,仿佛能穿透这层伪装,
“我记得当时嘉祺在厨房准备蛋糕,镜头外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她顿了顿,
“我记得笑笑膝盖上那个很快就会消失的小淤青,记得她眼泪的温度,记得...”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左手迅速掩住嘴角。马嘉祺知道,那是她阻止自己继续往下说的下意识动作。
诊疗结束的铃声解救了她。马嘉祺迅速退到观察室角落,看着周岩送黎姝浛出门。当诊室门关上后,周岩转身回到观察室,脸上带着专业性的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马嘉祺读不懂的复杂。
“嘉祺。”心理医生递来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
“我想推荐一位同行。埃莉诺·格林博士,新西兰皇后镇电影疗愈中心的创始人。她专攻艺术家的心理重建,尤其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像黎导这样,用专业身份逃避面对真实自我的案例。”
名片背面是一幅湖光山色的照片,瓦卡蒂普湖在晨光中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马嘉祺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片蓝色。
两年前出差新西兰时,他曾和黎姝浛去过那里。当时她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鼻尖冻得通红,却执意站在湖边举着相机等待最佳光线,嘴里喃喃自语:“哥哥,你看这水面上的雾,像不像电影里的仙境?”
那时的她,眼睛里闪烁着马嘉祺许久未见的光芒。
“嘉祺,你注意到了吗?”周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你的妻子在描述记忆时,永远使用第三人称视角。'镜头外'、'画面中'...她把自己放在观察者的位置,而不是参与者。”
马嘉祺胸口一阵闷痛。他想起家中那间由储藏室改造的暗房,想起黎姝浛冲洗出来的照片里,永远只有笑笑和他,却极少有她自己。即使偶尔出现,也是背影或侧脸,仿佛她只是这个家庭的记录者,而非其中一员。
“她把自己剪出了自己的人生。”马嘉祺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岩点点头:“去找埃莉诺吧。有时候,改变环境是最好的药。”
走出诊所时,暮色已经笼罩城市。黎姝浛靠在车边等他,长发被晚风吹起,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她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
“久等了,老婆。”他走近,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包,手指擦过她冰凉的指尖。
从诊所回来的路上,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映照着黎姝浛安静的侧脸。马嘉祺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亮着,是笑笑在奶奶家玩积木的小视频。车厢里只有轻柔的音乐流淌,一种微妙的安静笼罩着他们,带着一丝诊疗后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心照不宣的沉重。
“晚上想吃什么?”马嘉祺打破沉默,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黎姝浛像是被从思绪中拉回,微微侧头看他,眼底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迷茫,随即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都行,你定吧。笑笑不在家,简单点就好。”
这“简单点”三个字,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马嘉祺一下。她又在习惯性地压缩自己的需求,把自己放在最后。
他空出一只手,覆上她放在腿上的手,掌心温暖干燥:“那我们去吃那家你喜欢的私房菜?上次你说他们那儿的汤很鲜。”
黎姝浛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上笑笑咯咯笑的画面。
马嘉祺心里叹了口气,收紧了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