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宓坐在茶室里,香炉袅袅生烟。他自顾自下着棋,享受着未有俗事打扰的片刻。
“公子,户部尚书在在门口,说是要拜见您。”近侍走进房间低声禀报,眼角是藏不住的喜色。
户部尚书?他转头看向近侍。“许兼?回了吧,就说我抱病未愈,不宜见人。”说着目光转回到未完的棋局。他记得这个人,能力算是出众,只是心思……未免太过活络圆滑。
“不是!圣上前几日升了吏部侍郎,如今的户部尚书,是纪少爷啊!”近侍也算是他身边的老人了,跟着他近十五年之久,自然对他亲手所教的学生抱有亲切之感。
祁宓是一国国师,纪少爷也就是纪海晏,还有当朝太子崇熙都是他的亲授学生。当年他以三元及第的身份成为太子太傅,奉命给太子崇熙和罪臣遗子纪海晏授课,待二人都十五岁时荣封国师,一时间风光无两。
当年的日子的确是快乐的,他当时也才不过弱冠之龄,和他们至多差十一岁,相处并不会有很大隔阂,两人又甚是早慧,用“亦师亦友”来形容反倒是更加恰当。
崇熙活泼,不像是将来要登皇位的龙子,总是如小太阳一般灼烧着每个人的心脏;纪海晏少言,有着一个孩子不该有的可靠,偶尔也会语出金句令人忍俊不禁。
而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孩子。那是当朝的七皇子崇慎,一个安静腼腆的孩子,母妃是个不受宠爱的,连带着儿子也不被重视。有一次想抓肉鸟加餐被崇熙撞见,实在可怜便求了父皇养在身边。其余人都高兴,只是有个人在角落默默吃味罢了。
不过现在吗……祁宓敲木桌的手指一停,最终还是吩咐近侍把在门口侯着的人唤进来。
“老师。”纪海晏低头恭敬行礼,抬头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他反而微微笑了,貌上梨涡深深,一副亲和平易近人的模样,可另谁盯着那双含笑的眼睛久了,却不由地会打个寒颤。他毫不畏惧的地回看,两双神情极其相似的眼睛对望着,仿佛都能洞悉各自心底的想法。
祁宓突然意识到纪海晏如今这微微躬身的姿势才能与他平视,当年身体还未抽条的少年如今已弱冠有余,高挑如同亭亭青松。
他垂下眼,“你意已决,又来见我做什么。”他看着纪海晏手中紧握着的宝剑,“户部尚书?在吏部安排完了人便又来赚钱财了是吗?”他目光自嘲般地移向这个曾经最认真的学生的眼睛,讥讽自己居然无视了纪海晏的野心,忽视了当初他以最大的容量吸收治国理政之道的意图,将一切推到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武将那边有不少你爷爷的旧将,当年之事寒了不少将士的心,你因此自请进入军营,同生共死的情谊以及你所展现出来的铁血手腕足够大多数人依附你。”
“吏部侍郎这一年吏部内必然已被你渗透,兵部经你之手将领全部大换血,浑水摸鱼插进人再容易不过,至于户部……一月之内,你也必然能收归旗下。”
“为了身份,还特意引诱百姓谩骂你的出身看不起你,圣上当时心软亲自把你接进宫,必然看不得这等场面,表态待你如待嫡,自此即使你夺位,他人也说不得什么。”
“民间控制了百姓舆论,朝中已有三分之一是你的人,不出半年,你的计划必能走到最后一步。”
祁宓从不低估自己学生的能力,同样的,纪海晏也不会低估自己老师的洞察力。
几声鼓掌响起,纪海晏笑意更深,“不愧是老师。”
无声的硝烟弥漫在小小一方茶室内。朝廷如今明面上一派祥和,暗地里却早已一分为三,一派国师,一派中立,一派是他。不过他的人隐藏极好,皇帝他们至今不知罢了。
“你才二十二岁。”祁宓眼神一变,冰霜化成了水,悲悯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命运裹挟无法自控的人。
纪海晏一怔,脸上淡了下去,又成了从前不苟言笑的模样。他本以为老师作为自己的对立面,会是冷言冷语的讥讽或是痛骂他狼子野心,一场争吵不可避免。
可他现在却是说不出话来。
“几分把握?”
“若无老师,六分把握。”
“优于圣上?”
“圣上所略,我必肃清。”
“农民如何?”
“由私改公,鼓励生产。”
“商人如何?”
“恩威并施,依财定税。”
“军队如何?”
“严谨操练,未雨绸缪。”
“官场如何?”
“赏罚分明,与民同罪。”
师生一问一答,乍一看与学堂考核无二。
纪海晏还等着祁宓继续问下去,却听话音一转,“……你当真必定如此?”
他沉默了。
“……我的身后站着的是无数蒙冤是纪氏族人和纪氏家将,就算我不出手,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说的不错。他是纪氏子孙,自小时便被迫承受叛国反冤的任务,这并非个人能够选择。再退一步说,若他夺位还可保前朝臣子无恙,搏得双方和平共处的机会;可若是他放弃,纪家自有渠道勾结朝堂,便只有惹得天下大乱一条路可走。
崇熙虽聪慧,心却在无边战场,治国理政虽尚可但不及他,到时必然难以招架,说不定还会落得个凄惨结局,他不愿看到,也……不舍。
“我知道了。”祁宓清楚自己再无法做什么,与其顽固斗争不如让动乱降到最小。他是忠臣,忠的却是这天下而并非崇氏的朝廷。他又想了想,“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纪海晏见祁宓主动妥协还隐隐有些担忧,现在主动提条件,面上不显,内心却松了一口气,“行。”他皱了皱眉头,“但我不可能留下崇氏并好吃好喝待着。”
祁宓自然不可能这么傻。他看向未完的残局,这一局白子之势已锐不可当,赢已是必然。况且被人打断,再下也没了兴致。他抬手拂乱了棋局,“我要你放过崇慎。”他忽视了纪海晏的疑惑,微微笑了,“让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假死相信于你而言并非难事,我让整个国师一派臣服于你,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自然。不过……让崇慎活着?”那其他人呢?你为何连自己都不为之谋一个好出路?纪海晏一句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嗯?”祁宓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我不死,你难以完全独揽朝政必有掣肘,为江山社稷的安稳献身不算难堪。思来想去,便只有这个小家伙最无依靠,只能帮衬一把了。”
纪海晏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他出声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也有权利反悔。”话一出祁宓便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过激。但他丝毫不慌,索性不再隐瞒,悠悠道:“崇慎于我,便如崇熙于你。”
坦白的是回答者,内心打鼓的却换了人。他看着纪海晏脸上色彩缤纷的,最后艰难脱口:“您如何知道?”
祁宓背过身走向内间,“没有什么东西逃得过我的眼睛。”逐客的意味不言而喻。
纪海晏也知自己再没理由多待下去,路都是他自己选的,后果也必须亲自承受。他朝着老师的方向最后行了一个大礼,毅然向府外走去。
“你觉得你不负所有人吗?”
沉沉的声音从内间传来,纪海晏脚步一顿,然后更加坚定地大踏步离开。
祁宓打开窗,梨花枝争先恐后从窗外探进来。他看到了一个人站在梨花林下,衣服算不上华贵,只是莫名感觉和这梨花正得般配。正遥遥对着他左右晃着手臂,好像是和他在打招呼。见他看了过来立马放下手挠挠脸,后知后觉地感到害羞。
他也挥了挥手,笑着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