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的屋顶后面翻上来时,操场上那层薄露还没干透。铁衣的金属扣带贴上皮肤时有片刻的凉意,很快就被体温焐热,变成一种压着肩膀往下坠的重量。1
前排
王冬扣好最后一根束带抬眼往前看,戴华斌已站到了队列最前端,背对着人群肩线绷得笔直,隔着铁衣依然能看出蓄势势待发的既视感。
王冬本能地往他那边挪了半步。按惯例他们俩应该并排领跑,一个压速度一个盯队形。
但戴华斌今天显然没打算跟他并排——哨声响起的瞬间他就冲了出去,速度比平时至少提了两成。
王冬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那股烦躁已经冒了头。他本来想忍一忍,当班长以来又不是没被挑衅过,这次无非就是戴华斌突然抽风想炫耀体能。可当戴华斌第二次从他身侧超过去并偏过头露出那副你怎么这么慢的表情时,王冬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了。
他加快了脚步。
王冬的呼吸从三步一换变成两步一换,胸口被铁衣压着的地方开始渗汗,黏在里衣上又被体温烘干,反复几次之后布料已经半硬地贴着皮肤。他听到身后有人跟不上的喘息声从近变远,有人减了速退到队伍中段。
他知道自己不该带出这种节奏,领跑的人要压住配速而不是跟谁较劲,但戴华斌第四次超过去的时候王冬看到对方那截后颈上连一滴汗都没有,那股窝火就彻底压不住了。
跑到第七圈的时候,王冬的呼吸已经有些重了。余光扫到身后队伍已经拉得稀稀拉拉,原本紧跟着的几个都退到了十步之外。
但他脚下却还是没减速,因为戴华斌就在前面不到十米,步频稳得像一只逗猎物的猫科动物,跑一段放慢等他跟上再加速拉开。
王冬就是在那种状态下跑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一圈的号令传来时,他才从那股较劲里勉强拔出几分理智,看到周漪正站在终点线处,抱着手臂,好似一尊佛像。
冲过终点时惯性带着他又往前几步才刹住。铁衣的束带在肩胛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汗已经把里面的单衣浸透了,风一吹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
他弯腰缓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戴华斌几乎和他同时停步,但王冬很清楚自己跑的是标准圈数,而对方至少比他多跑了五圈。
他迅速转头朝跑道后段看去。人群还在陆续过线,脚步声越来越稀疏。
然后他看到了萧萧,少女面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润,呼吸已经基本平复,正侧头对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而那个人正弯着腰,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在抖。
他知道无数次高强度训练后的自己站在场边也是这副模样,但他从不知道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会显得这么单薄。
霍雨浩的蓝发被汗水浸透,刘海凌乱地贴在额头和颧骨上,从垂着头时颈侧的弧度能看出铁衣的重量正把他整个人往下拽。他的脸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双颊却浮着一层不协调的淡红,仿佛有薄薄的热气在皮肤表面氲着。
王冬看着他慢慢直起腰,站稳后又往前迈了一步,落脚明显不稳,重心晃了晃,又硬生生拉回来。
霍雨浩抬眼看向周漪。王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她往常最后一圈结束就会转身离开,但今天她没有,像在等什么。
隔着半圈跑道的距离,霍雨浩和周漪对视。
王冬不知道的是,此刻霍雨浩脑子里闪过的不只是跑完操之后的疲惫。
三岁那年戴浩把他抱在膝上,粗糙的掌心按着他头顶说雨浩身体弱以后下雨不要随便出门。
七岁他被带上战场,趴在营帐窗口开外面的亲卫哥哥门对练,铁拳撞在一起的闷响隔着好大一块空地传过来,侍从把他从窗沿抱下来的时候说了句三少爷当心吹风。
九岁路过戴浩营帐时听到里面在谈三少爷这个身子骨怕是和他母亲一样将来要分化成O,那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像这件事早就是定论不存在任何其他可能。
他咬了一下下唇。那一下很重,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唇内侧一小块皮都咬破了。
疼痛像一根细针扎进发沉意识里,把他从那个被过度保护着的童年中拽出来,重新站回这片操场,站在晨光里,站在周漪的视线之下。
有人往他这边伸了手,是王冬。
霍雨浩没抬头看他,只是挡开了那只手。
动作很轻,指尖甚至没有碰到王冬的掌心,只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很短的距离。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比前几步都稳。他面对周漪的方向站得笔直,蓝眼睛里还留着高强度训练后的疲惫,但光已经重新聚拢起来了。
王冬站在原地,那只被挡开的手还没有完全收回去。他听着霍雨浩的呼吸从急促的长喘变深变缓,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圈收拢成原本的平静。
那个背影在晨风里站得很直。王冬看着他,忽然觉得刚才跟戴华斌较劲的那股火气已经落到了某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他够不着了。现在眼前只有这个蓝发的人站在操场边缘的光里,脊背挺直,肩膀上铁衣的金属片被日光镀上一层鎏金。
王冬收回了手。他没有再往前迈,也没有出声。因为他忽然明白了霍雨浩那一挡的意思。
然后那个背影转过来,隔着几步距离朝他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异常的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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