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奶奶磕头磕得格外认真,连连拉着身旁心不在焉的张天元,让他俯身行礼。
广亮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抱胸,眼神审视地望着法台上的圣德法师,暗自琢磨,必清则乖乖双手合十,低着头,不敢多言。
——
天边的橘粉暮色一点点褪成浓稠的黛青,最后一抹残阳斜斜擦过张家小院的屋檐,给院中央的蚌池镀上一层薄而冷的暗光。
池水静得近乎凝滞,青褐色的河蚌半埋在池底软泥里,水面浮着细碎的水藻。
晚风卷着池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沁骨的凉,黏在人肌肤上,凝成细密的小水珠。
空气中还藏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血腥气,若不细嗅,根本察觉不到,只在晚风流转时,轻轻飘散开一瞬。
明珠独自坐在蚌池边的青石板上,身下的青石被露水浸得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裙渗进来。
却让她本就苍白的脸颊,又添了几分寒意。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发软的浅蓝布衣裙,袖口、裙边都磨出了细细的毛边,鬓边几缕碎发被水汽打湿,软软黏在苍白的颊边,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轻颤,指尖冰凉泛着青,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藏在她衣襟内的血珍珠,正隔着一层薄布,透出细碎又妖异的赤红微光。
那红光随着她的呼吸忽明忽暗,每一次心跳,红光就亮一分,将她胸前的衣料映出淡淡的红影。
这颗血珍珠本是她修行千年的内丹,是她修为根基,更是她能以人形留在张天元身边的唯一依仗。
先前损耗太多修为,又被心中执念牵动,此刻根本压制不住内丹的红光,只能死死捂着,生怕被旁人察觉。
院门外,先是传来一阵慢悠悠的、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破蒲扇“哗啦——哗啦——”的轻响。
扇骨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道济摇着那柄扇面破了好几个洞、扇骨开裂泛黄的破蒲扇,一步一晃地踱进院门。
他身上的僧袍破旧不堪,肩头、肘间打着歪歪扭扭的蓝布补丁,补丁线头毛躁地翘着。
腰间系着的灰布布袋松松垮垮,鼓囊囊地坠着,里面露着半截酒葫芦的口子,脚下的僧鞋鞋头磨破,露出一点脚趾。
他依旧是那副疯癫散漫的模样,走路时身子微微歪斜。
可那双看似浑浊惺忪的眼睛,却在踏进院门的瞬间,骤然变得清明锐利。
他目光直直锁定在青石上的明珠,精准捕捉到她心口那抹藏不住的赤红血光。
道济缓缓收了摇扇的手,破蒲扇垂在身侧,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眉峰微蹙,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明珠。
他盯着明珠周身萦绕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珍珠般柔光水汽,那是蚌精独有的妖气,温润却藏着妖形。
再看她周身气息、步态肌理,心中已然笃定,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分明是修行千年的河蚌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