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辩之后,朝堂上安静了三日。
福伦没有再动作,阿里衮也收敛了许多。但苏华知道,这份安静不过是被他一记反击打懵后的喘息,不是认输。
户部库房里,苏华已经连续翻了三天的旧账。
乾隆十五年至十七年的漕运底册,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银两的流向像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从户部拨出,经河道总督衙门,再转至各府州县,每过一道手便缩水一成。到了终端,真正用于河道修缮的银子不足三成,其余皆以"损耗""雇工""物料"的名义蒸发。
而每一年经办人的签押,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名字——阿里衮。
苏华合上账册,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夏亦。"
夏亦无声出现:"属下在。"
"阿里衮名下的产业,查清了没有?"
"查清了一部分。"夏亦从怀中取出一纸名录,"阿里衮在京城有绸缎庄三间、银楼两间、当铺一间,皆挂在他族中旁支名下。城外还有良田两千余亩,分布在顺义、通州两处。这些产业每年的进项约四万两,但与他实际的花销出入很大——他在西城置了一座宅院,仅装修便花了六万两。"
苏华接过名录,扫了一眼:"他一个兵部侍郎的俸禄,加上这些产业的进项,撑不起这种花销。"
"属下查到,阿里衮有一笔银子,每年从两淮盐政的账上走,数目在十万两上下。经手人是两淮盐运使卢见曾。"
苏华的手指微微一顿。
卢见曾——两淮盐政的老狐狸,在任上盘踞了十几年,与京中权贵的往来早已不是秘密。而两淮盐政,正是令妃在宫外最大的财路之一。
"卢见曾和令妃的关系,查到多少?"
"卢见曾每年向京城运送的'特产',走的是延禧宫采买的路子。名义上是孝敬宫中,实际上……"夏亦顿了顿,"其中有三成银子,最终流入了令妃母家的产业。"
苏华冷冷地笑了。
证据链正在一节一节地扣上——漕运亏空通向阿里衮,阿里衮通向卢见曾,卢见曾通向令妃。这条线只要做实,便是一锅端。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手中的人证物证还不够硬,若贸然上奏,乾隆极可能和稀泥——乾隆要的是制衡,不是把他和令妃都掀翻。一旦牵涉太广,乾隆反而会护着令妃,把他的心血一笔勾销。
苏华将名录收好,沉吟道:"卢见曾这条线先不要动,盯着就好。当务之急是把漕运亏空的铁证做实——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
"属下明白。"
夏亦退去后,苏华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宣武门内那座二进小院。
——
景瑜正在院中练剑。
他的剑法沉稳老辣,一招一式都是军中路数。当年乌拉那拉家尚在鼎盛时,景瑜在八旗军中任过参领,领过兵、见过血,不是寻常文弱贵公子。
苏华推门进来,景瑜收剑回鞘,头也不抬:"吃了没?"
"吃了。"
"那坐。"景瑜指了指石桌,自己先坐下来,倒了两碗茶。
景轩不在,小李子说他一早出去逛了——回京这几日,景轩总爱在城里走动,说是看看老地方。苏华知道,二舅是在找当年的影子。那些茶楼、酒肆、胡同口的馄饨摊子,每一处都有他年轻时的记忆。
苏华将这两日查账的结果简要说了,景瑜听完,沉默良久。
"卢见曾。"景瑜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沉,"此人在两淮经营多年,根基极深。你若动他,等于动了令妃的钱袋子。"
"我知道。所以暂时不动他。"
"那你要动谁?"景瑜看着苏华的眼睛。
苏华想了想:"先动阿里衮。漕运亏空的实证在他身上,账目经手人都是他的人,避不开。但我不上奏——我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景瑜端起茶碗,不置可否。
苏华继续道:"明日户部有一笔河工银两要拨付,经手人是阿里衮的人。我打算在拨付之前要求重新核验,逼他的人亲自到户部来走一趟。只要他来,我便有法子让他在核验时出错——到时候当场拿人,人证物证齐全,谁也护不了他。"
景瑜放下茶碗,看着苏华:"你打算怎么让他出错?"
苏华微微一笑:"大舅,您从前在八旗军中任参领时,审过逃兵吧?"
景瑜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逃兵最怕的不是军法,而是被人盯着——一旦知道自己被盯上,便会慌,一慌就会露马脚。
"你是要逼他慌。"
"是。"苏华的目光沉静,"阿里衮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本事,是令妃的庇护。他习惯了有恃无恐,从来没被人逼到过墙角。一旦他发现有人真的要查他,第一反应不是应对,而是慌张——而慌张的人,最容易犯错。"
景瑜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比你母亲当年……更狠。"
苏华听到这句话,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大舅过奖了。额娘仁厚,是她心太软,才被人欺负。我不会。"
景瑜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小心些。你外祖父说过,朝堂上最凶险的不是刀枪,是人心。"
"我省得。"
苏华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迎面撞上了景轩。
景轩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笑呵呵的:"华儿!正好,二舅给你买了稻香村的枣花酥,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他顿了顿,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你小时候在杭州也爱吃……"
苏华接过油纸包,低头看了一眼。
枣花酥。
他在坤宁宫也吃过。额娘总让小厨房做这个,说京城稻香村的最正宗——那还是额娘入宫前的口味,她吃了半辈子都没改。
苏华把油纸包揣进怀里,笑了笑:"谢谢二舅。"
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嘴上要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一声:"去吧,别太晚回来。"
苏华走出巷子,秋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枣花酥,脚步微微放慢了。
额娘。
再等等。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京城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