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前面我告诉他的那些都是假的。
我搬到挪威完全是为了找到一个安然死去的医院。是的,我得了慢性白血病。这种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其实那天我想跟他坦白的,但那天就是他被发掘的那一天。这么长时间,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开心,我又怎么可能告诉他这样的消息。
隔一天,他经纪人的到来与警告,也算是给了我一个理由离开他。这封信里面也不全是骗自己的,我们确实都还太年轻了,还有太多种可能性,我不能自私的束缚着他。
这件事怪不得任何人,如果真的要怪的话,只能说我们都还年轻,他也很有才。
我在挪威也意识到,我的本子没有拿回来。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再拿回来了,这算是拿回来又能怎样呢?只要我还有痕迹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张真源一定不会放弃找我。
我在医院里看着斑点发紫的皮肤,我很清楚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在到挪威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张真源出道的那一年,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也算是在活着的时候看到了张真源大红大紫,这一辈子除了那一本能让我大火的小说以及没来得及照料好的一园山茶外,也没有太多遗憾。
张真源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个本子,以及他的女孩留下的写了一半的笔迹。他也有动笔写这本小说,虽然张真源很清楚这和他的女孩写的差距很大。
前六年的张真源埋起来自己对他的女孩的感情,他也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女孩,感情的嫩草一点点萌芽。就在这个节点,他知道了一件事……
第七年“乖乖,我觉得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视频里的张真源喘着粗气,他的身后一片破败。“这里是你认为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明天他就要被拆掉了,这个花展还是很漂亮,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花展。前几天没有来是因为我还有很重要的行程,其实就算是今天我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其实我站在这个地方……”是想和你告别。但其实张真源没有说出后半句话,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张真源跑到那个人的身旁,“你怎么也在这里?还有就是为什么今年没有她的消息了?”
“呦,这不是张真源吗?大忙人终于想起来还有她了?”这个人,就是我大学直到死最好的朋友。也就是她每年帮我传达我的消息。“老板,你也要离开这了,不如这两棵红山茶花树都卖给我吧!”她伸手扫了老板的二维码。
“什么叫我不关心她呀?”张真源很不理解。
“那你还可真是关心她。就连别人得了白血病都不知道。”她狠狠地抛下这句话,就开始往车上搬这两棵红山茶花树。
“什么?什么白血病?”张真源的眼里只剩下红山茶花了。
“她查出有白血病的那一天,就是你被挖掘的那一天。她后来又被你的经纪人找到,还被一通思想教育,她那么多愁善感又善解人意,怎么可能不让你去追求你的梦想。”她把花往车上一摔,虽然震碎了几朵山茶花,但是她得告诉张真源他到底有多么蠢。
“白血病?她不是活的好好的吗?不是已经结婚生子了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病,你开玩笑吧。”张真源并不相信她。
“我骗你干什么呢?事实就是这样。当年她匆忙离开你,放弃了家庭放弃了事业,为了不让你再挂念她,她甚至都没告诉任何人她去了哪里。就连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呢?”
张真源蒙了。刚被埋起来的情感破土而出,击垮柔弱的草根,瞬间成长为原来的参天大树。不相信与不解充斥着他的脑海,直到那人驾车离开都没注意到。
“怎么可能,一定是骗人的不是吗。她那么乐观,又那么古灵精怪,一定是骗我的。”张真源觉得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很累。
不知不觉他拖着行李下意识走回了当年的屋子前。他有一瞬间晃神,他希望当他打开门,迎接他的还是那个温暖的怀抱。他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生锈金属碰撞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楼道里,熟悉又陌生。
张真源深吸了一口气,“不会是真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自己打开门的勇气。
他轻轻推开门,房间里灰尘四布,任何动作都牵丝挂线带起一小阵灰尘的漩涡,说不出的冷清凄凉。房间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少了一个人的踪迹。
“她只是出去玩了,玩的时间久了点……”张真源自言自语着开始收拾东西。他打扫好了房间,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电视机里映着自己的影子。电视机一角处映出了行李箱的影子,张真源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收拾行李。
他把一件一件衣服挂好叠好,把所有随身的物品都放好后,行李箱里只剩下两样东西。
一件是张真源这些年来凭回忆定制的山茶花挂件,和当年他的女孩时常带在身边的一模一样。另一件就是他塑封好封面的手稿提纲。
他轻轻翻开,上面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山茶花味道。张真源用指肚一点一点摩挲着书本的墨迹,后知后觉,泪流满面。
提纲的开始,“相遇总是很美好”
提纲的结束,“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只是我们都不擅长告别。”
提纲不长不短,不冷不淡,就像他的女孩一样。提纲的故事不清不楚,未完待续,就像他与他的女孩之间的故事一样。
张真源接受了事实。他的女孩早在四年前就离开他了。
张真源边哭边撕心裂肺地翻动着记录,无数条未发出的视频的上面,是他从未删过的信息,语音,图片,视频。斗转星移,月亮也要为他流泪吧。
张真源不知道他的女孩最后去了哪里,所以他开始漫无边际地翻找着一切可能。一直到凌晨五点,他看到了一条消息“如果我们以后都火了,那就去挪威乡下买栋房子!建一个温室,我们种满山茶花!”
张真源知道这条消息还是他们刚在一起时的消息,过了多久了他也数不清。但是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孤注一掷。
当天晚上,他在自己的社交软件上表明,要退出歌坛。最后一首吉他弹唱,《枇杷树开满山茶花》。张真源准备好了违约金,一股脑全部转给了他的经纪人。只有一条消息,“我要离开这里了,帮我善后。别再打扰我,谢谢。”
他订好了当天的机票,不断转机飞到了挪威。因为语言不通,再加上在挪威没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任何人,茫茫中找一个人太困难了。
不过既然他的女孩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那一定是有医院有证明的。于是他挨家医院询问,得到的答复出奇的一致。“对不起先生,这已经是这么久之前的事了,更何况我们要保护病人隐私,您请回吧。”
他几乎找遍了可能他的女孩会去的医院,却什么消息也没有。他只能漫无目的走在海边,或许这样会有一点消息。
温软的海水扣了扣石头的门,换来的只有海浪拍石的清脆。张真源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想着如果自己当年没有答应这个提议,如果当年自己再聪明一点,是不是现在就会是两个人一起走在海边……
再次抬眼,是一栋复式,建了温室的复式,温室里满是山茶花。房子在外面看已经有些破败,但是山茶花已然盛放。
张真源立马感受到了不对。他飞奔过去摁响了门铃,次数多到他都数不清。但是没有人答复。
张真源的心被提起来了。他拿着翻译器走向邻居家。
“您好,请问您知道您的隔壁这栋房子的主人是谁吗?”
“啊,隔壁吗?”
“是的,满是山茶花的那栋。”
“它的主人是我亲眼见过最漂亮的东方女孩,也是最温柔的东方女孩。就是死的太早太匆忙了,四年前就死了,跟来的时候一样匆忙。房子也没住几年,她还托我照顾她的花,都病成什么样子了还要我照顾她的花。当时她就说是因为……”
邻居女士停了停,对张真源好一番打量,接着急匆匆跑回屋子。
“女士?”张真源想跟进去,但私有财产不可侵犯。
“找到了。她跟我说,可能很多年后会有一个男士来找她,还给了我两个人的合影,不过她对这件事有些悲观,还说,就算是没来也好,没来更好。不过只要是来了,就让我把钥匙给他。”
说完女士就把钥匙给了张真源。“去看看吧。”
他缓过神来后,走进了这栋房子。果然很多灰尘,张真源惊讶的地方不在于这里,而是这里的布局,几乎与当年两人的蜗居没什么两样。张真源摸过墙上每一个相框,他摸过的地方没有灰尘,一尘不染,留下了一道痕迹。
在客厅里,张真源找到了他的女孩的骨灰盒和一封信。“如果你见到了这封信,那必然很好,说明我们都很了解对方,我们也是真的相爱。但是要是你没见到这封信,那更好,说明你生活的很好,也完成了你的梦想。”
张真源看完信哭了。这已经不知道是他多少次哭了。
张真源在隔天下午,联系了国内与挪威的出版社,共同出版了那本未完成的书。书的作者署名,“张真源与山茶花”。书本一出,马上大火。
“山茶花时隔多年带来惊世巨作”这种营销号标题随处可见。
张真源没有在乎这些,只是在他本决定要将他的女孩的骨灰撒进海里的那一天,他感受到了反感。
国内的记者,“张真源先生请问您与山茶花小姐什么关系?这与您在国内匆忙退出歌坛有必然联系吗?”
“张真源先生,请问您还会有新歌吗?”
张真源没空回答这些。
他穿着一袭白衣,白衬衫,白裤子,带了白口罩,鬓间别了一朵山茶花。和当年一模一样。
张真源踩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却没有喊疼,只是抓着手里的一捧骨灰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只有他自己知道到底说了什么。然后骨灰尽数飘进大海,落入温暖的海床,为它做了嫁妆。
他上岸后,记者们叽叽喳喳都在问到底为什么。
“大家别问了,我不可能再说别的了,唯一能告诉你们的就是,这本书是我与我的前妻共同写的。”
“请大家让我安静一会。”张真源满脸疲倦走进了房子。
从此张真源开启了真正意义上的新生活,他找了一份新的工作,从此生活在了他的女孩生活过的地方。
几个月后
法国的一家定制钻戒手工商店里
“请问先生买给谁的?”服务员问张真源。
“给一个女人。”
“哦,是给夫人吗?”
“不是,我离婚了。”张真源擦了擦眼睛。
“那真是不好意思,请问是给新夫人的吗?”
“不,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