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不过一周,我已经摸清了江屿的规律。
他永远是早读前五分钟到教室,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先拿出水杯放在桌角,然后便摊开课本开始自习。他很少和周围人闲聊,就算是课间,也大多埋着头做题,整个人安静得像一道固定的风景。
我依旧是那个缩在角落、不太敢说话的人。
自从那天借过橡皮擦之后,我和他之间,多了一层极淡的熟稔。不再是完全陌生的同桌,却也远远算不上朋友。遇见时会微微点头,借东西会说谢谢,除此之外,大多是各自沉默。
可我偏偏,很喜欢这种安静。
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勉强自己融入热闹,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云慢慢飘,听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就觉得格外安心。
我发现,江屿有个习惯。
他演算数学题的时候,会先用草稿纸仔细算一遍,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就算是草稿,也写得整整齐齐。一张纸写满之后,他不会随手揉成一团丢掉,而是对折好,放进桌角的一个旧文件夹里。
那天午休,教室里很安静。
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或是低着头小声刷题。我睡不着,便拿出随身的小本子,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数学课上没弄懂的函数题。
我对着课本皱着眉,对着那几道复杂的题目发呆,越看越觉得烦躁,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可身旁的人,却动了。
我余光瞥见,江屿停下了笔,侧头看了一眼我摊开的数学卷子。我瞬间紧张起来,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不会觉得我很笨吧。
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
我正胡思乱想,一张写满字迹的草稿纸,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一愣,低头看去。
纸上不是别的,正是我卡了半天的那几道数学题。他用清晰工整的字迹,写下了详细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标得明明白白,连关键思路都用小字标注在旁边。
不是直接写答案,而是一步步教我怎么想。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很低,怕吵醒其他人:“这里,思路卡在这里了。”
我看着那张干净整洁的草稿纸,又看了看他认真的侧脸,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长这么大,我习惯了独来独往。遇到不会的题目,要么死磕到底,要么就干脆空着,很少主动向别人求助,更很少有人会这样,不动声色地帮我一把。
“……我看不懂的话,还可以问你吗?”我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江屿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简单一个字,却让我瞬间安心下来。
我低下头,对着那张草稿纸,一点点地看,一点点地理解。原本晦涩难懂的思路,在他的讲解下,变得清晰明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上,把他的字迹照得格外温柔。
原来,再冷的人,心里也藏着温柔。
原来,那些看似沉默的陪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靠近。
我把那张草稿纸小心地夹进自己的课本里,像珍藏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
午休快要结束时,我侧头看了一眼江屿。他趴在桌上,微微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的冷淡褪去,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我轻轻弯了弯嘴角。
有这样一个同桌,好像也不错。
原本枯燥难熬的高二生活,好像因为身边这个人,慢慢多了一点期待,多了一点光亮。
我悄悄拿出藏在课本里的相机,隔着薄薄的书页,对着窗外的光影,轻轻按下了快门。
没有拍他,却把这一刻的心情,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