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的记忆I·风萧水寒

深秋的尾巴一过，冬便悄无声息的钻入了山间。

或许是因山高陡峭的缘故，十月刚至，光秃秃的檀香山便已悄然披上了一层亮晶晶的冰花。

“啊…起霜了…”有人低声呢喃着。

随着最后几片枯叶孤零零的掉落，冷冽的北风，从遥远的地平线呼啸而来，攀上高坡，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脊一路潜行，最终无声无息地侵入了山另一侧那片生机尽失的树林。

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温一点一点的降了下来，曾经热闹非凡，充满鸟鸣兽吼的丛林，如今却被死寂所吞没，安静的像是堕入了沉睡。

而这沉眠之后，就立了冬，立冬之后，小雪也如约而至。

寒风是呜呜的吹了一宿。凌晨，天刚蒙蒙亮，天色却是灰黑的一片。

黑云悄无声息地攀上天际——这是暴风雪即将来临的预兆。果不其然，清晨时分，天地间便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雪花如鹅毛般漫天飞舞，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轻盈的雪绒悄悄的落入山林之间，仿佛只是那一眨眼的瞬间，天地便融成了一色。白茫茫的一片，好似细雪掩盖了一切。眺向天边，抬眸间，早已蔓延了一片银装。

…

深夜，群星黯淡。

深林间，白雪飞扬，两双泛着绿色幽光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在黑暗中游动，他们时而停驻，时而缓缓的扫视四方，仔细而又警惕的寻觅着周围可能存在着的猎物。

此刻，正值风雪最为肆虐的时节。天地之间，银白一片，呼啸的寒风裹挟着雪花，仿佛要吞噬一切生机。在这样的季节里，食物成为一年中最稀缺的资源，每一份存粮都显得弥足珍贵。

而为了生存…

寻觅许久，为首的身影似是发现了什么，倏然低头用爪子扒拉起了雪堆…一会儿，他面色失望的抬头，扫视一眼周围，丧气的将刚刨出来的洞原原本本的填了回去。

——没有，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回过头去，只见身后的同伴同样在积雪中奋力刨出一个洞。然而，三分努力之后，结果依旧毫无二致——他们一无所获。身上覆盖了一层冰冷的积雪，嘴里叼着的也不过是几根随处可见的树枝。

有劳无获。

往日随手可得的肥嫩鼠兔，如今却像蒸发了一般难寻踪迹。无论他们如何绞尽脑汁、用尽各种方法，那熟悉的猎物竟似彻底从这片山头销声匿迹，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未留下，仿佛从未出现在他们的世界中。完完全全的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一般。

由于实在是找不到，现在，这最便宜的食物来源也随之断了。

在极寒中挣扎许久，却毫无收获，他们最终还是无奈的选择了放弃。

可是…就此返回？

两双眼睛不约而同的朝身后望去——齐腿深的积雪，昏暗的视线，以及一根横跨在必经之路的峡谷上的独木桥。

这冰冷的判决，已经告示着回去是不可能的事了，风雪阻断了他们的后路…

除非…

下山。

两头狼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的朝山下望去…

下山的路途中，处处潜藏着猎人设下的陷阱，险象环生。而山脚下的村庄里，则驻扎着一群经验老到的猎人。

似乎一旦下山，便注定会沦为猎人屋檐下悬挂的皮毛。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即便不下山，他们的周围也无路可退了——冻死或饿死，这或许将会成为他们此刻命运的梏桎。

“下山的话…”尾狼打了个寒颤。

“怎么，你怕了？”

“倒也不是…”

由于之前长时间的呆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觅食，加上半腿深的积雪又重又冷，走起路来举步维艰，他们的四肢早已开始由最初的酸痛到现在的麻木。失温的身体也愈发僵硬，尾狼不确定他们是否能活着走下去。

不过，当务之急是他们务必要找到一处可以暂避风雪的休息区，不然被冻死在这里是迟早的事。

头狼仰望着漫天飘雪，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化作一缕白雾。片刻的沉默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转过身用肩头轻轻触碰身后同伴的身躯，示意她是时候启程了。

同伴瑟瑟发抖的朝他点了个头，动幅很小，他似乎没有看清，尾狼便很不情愿的开口，喉咙一震，有气无力的补了个“嗯”字。

在得到回应之后，他们便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朝山下迈出了脚步。

尽管体力已经濒临极限。

“你还好吗？雪昭”，行途中，头狼不时回首关心着尾狼。她看上去病怏怏的。

尾狼面无生气的抬起头，拾眸看向他，半晌儿才开口：“只是有点冷…”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消逝一般。

…

半个时辰后，天色偏亮了些，但暴雪的势头依旧未减，黑压压的天空大把大把的朝地面撒着冰花，使地上的积雪又厚重了几分。

“嗖！”一道细小的身影，猛地从雪地里窜了出来，射入一旁嘎吱乱响的灌丛中——是鼠兔，一只原本藏在土下冬眠，却被外界的嘈杂所惊醒的猎物。

只见它小心翼翼的将自己藏入杂乱的灌丛中，高昂的小脑袋顶着几片雪花，一个劲的朝四周张望。眼见周围没有任何天敌后，它这才撤去警戒，悠哉悠哉的刨起了灌丛下那片薄薄的雪层。

刨一下，它昂起头朝四周张望。

又刨一下，它又昂起头朝四周张望。

再刨一下，它再昂起头朝…

“咻！”

一声尖锐的呼啸声倏地从它面前传来，只是一瞬，那团毛茸茸的活物便如同死猪一样，被一根尖头的木棍穿颅而过，牢牢的钉在了地上。

它的小腿挣扎着一蹬——先前还是那般活蹦乱跳，生猛得仿佛能与整个世界抗衡，如今却如雨后残花，在转瞬之间失了生机。

头栽在积雪里，成了一“坨”美味。

不一会儿，风雪中，一团漆黑的身影由远及近的奔来。

“咔嚓！咔嚓！”几声脆响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她踩着满地枯枝，匆忙赶到猎物身旁。未及多想，她已俯身将猎物一口叼起，背上那张刻有奇异人类文字的竹弓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她的脚步急促而不稳，蹒跚间带着一些慌张。一头扎入漫天飞雪之中后，风雪很快吞没了她的身影。

“呼——雪又变大了一点…”

“哥，咱还追吗？”一句哑音轻飘飘的从一角的树林中飞出，落入了风中。

一道狼影悠悠的从树后度步而出，踩着嘎吱乱响的树枝，赫然出现在了这片混杂着血迹的雪地上。

“她身上有我们急需的东西…”尾狼嗅着地上的殷红，喉结一动，饥肠辘辘的重复的：“哥，我们还追吗？”

她昂起头，看向猎物逃跑的方向。

但白泗没有回应她，兀自的盯着猎物离去的方向，脑海中闪过一些断了片的画面。自他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脑海中就赫然冒出了那些记忆，他隐约看见了里面有人在说话，但他却听不清任何声音。

那是什么？好奇怪…

他轻轻摇了摇头。

总之，一切都是陌生的，有的画面甚至还连不成一体，这让他心里有个莫名其妙的躁动…

他目光一涣，有些茫然的望着远方。

“哥？”忽然耳边响起一声雌性的嗓音，他神色一凝，就看见一只沾满风雪的毛爪子在自己面前晃了又晃，扭过头去，雪昭正满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收回爪子，倚在他身旁轻声问道。

白泗摇了摇头

一会儿，他摸了摸她的脑袋，目光落入面前的黑暗之中，柔声说：“走吧，趁着血味儿还浓，我们追上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

经过数个时辰的追踪，他们终于幸运地发现了猎物的巢穴。那是一处隐匿在峡谷之间的狭小洞穴，藏身于一片针叶林之后，仿佛是大地刻意的秘密。洞口极为狭窄，仅容两人并肩勉强挤入，显得格外隐蔽。而就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是一块紧邻悬崖的平地——刚才，若非白泗眼疾手快，恐怕“脚滑”的雪昭此刻早已跌落谷底，与天地为伴，“天为被，地为床”了。

被吓得不轻的雪昭却并未哭泣，只是紧紧抱着白泗的身体，心有余悸地盯着几步之外的断崖。崖下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偶有几片晶莹的冰花乘风舞动而起。那静谧中透出的凛冽寒意，平静中暗藏着令人心悸的不安，仿佛随时会吞噬掉一切。

因为你永远也无法预料，那深厚的积雪之下，除了坚实的大地，是否还潜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

心慌。

不过在那之后，雪昭倒是不再乱跑了，过分老实的她像极了一块贴在白泗身上的狗皮膏药，死死的抱着他不放。

白泗心力交瘁：“放手…好吗。”

雪昭闻言，一个劲的摇头。

“…”

这哪是一个快饿死的人该有的力气啊？他蹙起了眉头。

无奈，自己反正也奈何不了她，干脆就任她抓着自己的皮毛…

走在前头的白泗忽然一个趔趄，他稳过身来，驻足叹道：“你硌到我腿了…”

雪昭不听，撇过头去。

白泗：…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在山口的石壁上一闪而过，仿佛是一缕轻烟…

…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