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智高的眼睛瞳孔偏浅,夜里更亮,此刻紧缩,像是狩猎的野豹。
“你知道。”
“这谁能不知道呢。”南枝得意地说八卦:“我听说,瑞雅将军和你吵得翻天覆地,非要和你断绝父女关系。”
“她就是个傻子!”
侬智高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又仓促地歪过头去,肯定是朱曼娘告诉她的。瑞雅被朱曼娘哄得团团转,一个男的李承鄞,一个女的朱曼娘,彻底哄去了他乖巧单纯的好闺女!
大抵这个时候的孩子总有一段时间的叛逆期,可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孩子清醒过来。
这世上,大概只有他对瑞雅是真好,他若是死了,孩子就没了爹。
侬智高素来宁折不弯,此刻也不得不弯下脊背来,只是从未说过讨好的话,听起来仍旧是不中听的: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也有可能是共同的敌人。你那时看起来,图谋不轨,太有本事,来意不明……”
南枝脸色不太好看,侬智高又赶紧改口:“后来又传出你是百鸟朝凤的天命之人,我立时想起了十七年前那场诡异的天象,你大概才是宋国那位,寻找很久的公主。”
南枝上下打量他:“所以,你也想杀我?你在这个方面上,和李承鄞达成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侬智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诚恳回答:
“确实。”
毕竟他们已经抢了宋国的地盘,等宋国腾出手来,一定会收拾他们。而这样一位身负天命的公主,必定会加快这个过程,甚至让他们死伤更多人。
“但很快,我发现,是我看错了你。”
侬智高叹口气,弯下身把篮子放到地上,重新拾掇出香烛和纸钱来,草草地点燃一沓,在林间飞扬,烧成灰的纸钱带着火星在林间四处散去。
他说:“广源州死的人够多了,从一开始,直到现在,我们想要的只是活下去,而非四处掠夺,让旁人活不下去。”
如此忧伤的气氛,十分适合促膝长谈敞开心扉来坦诚相见。
然而,庄学究伸出脚,啪一下踢翻香烛,咄咄踩了两脚,把火踩灭。
顶着侬智高杀人的目光,庄学究语重心长:“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何况这里是山林里,你在南边呆习惯了,那边太湿了,和这边不一样,一点就着。”
侬智高听得一愣,抬头环顾这山林一圈,怅然若失:“是啊,哪怕天上的日月还是那日月,但土地早就不同了。”
说话间,他收敛了浑身的尖刺,更坦诚颓丧了一些。
南枝若有所思地看向庄学究,怎么做到的?
庄学究揣着手挑眉,小徒弟你还有的学。
“我愿意替您做内应,只希望您答应我一个条件。”
侬智高开门见山:“多数广源州人还是不希望继续战争的,希望到时战败,您能留他们一条命,给一块土地,叫他们能安居乐业。”
南枝好奇:“你就这么确定我能做皇帝?我可还没认祖归宗呢。”
“我会看一些天象。”侬智高笑了笑:“再说,您很聪明,就连李承鄞那样的人,遇见你都变成了傻子。”
若有侬智高劝说,不战而胜的可能就更大了些。
南枝应了,临了又问他:“你方才只说他们,而不是‘我们’。怎么,等战事结束,你不与他们一起回乡,安居乐业吗?”
侬智高沉默了一会儿,叹息散在风里:
“一个勾结敌国的叛国之人,还有何颜面在世上苟活?”
南枝追问:“那瑞雅呢?”
“她……”侬智高又笑笑:“到那时会更讨厌我吧,又怎么会替我难过,为我报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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