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学究指尖捻着碗沿,目光落在碗中那层细碎的桂花上,思绪却已飘远。
“便是如此,我还夸她娘有吕后遗风,是个有大格局的妇人。”
他语气平缓,带着几分学究特有的严谨与感慨:“没想到,转头又在旁人那听到了截然不同的说法。这倒是奇怪了。”
王宽端坐在下首,双手交叠在膝上,坐姿端正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他闻言,也惊讶地点了点头,那双黑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能说出这番话的人,必定不是普通农家女子的见识。”
王宽的声音温润平和,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他微微蹙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汴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的作风。
虽然如今风气开放,很多人家压根不介意女子出游、赴宴,很推崇女子打马球的张扬风采,能与男子一较高下。
可也有一些权贵,非要掐尖冒头,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死死要求女子,说是“女子无才便是德”,非得把一身价值榨干给男丁才好。
尤其是那些根基浅些的清流官员,正喜欢用这样的规矩要求自家女眷,以此来凸显自己恪守礼教的清流做派。
可若真正的权贵皇室,譬如他那再没见过面的未婚妻,郡主赵简,家中便是将她以教导男子的方式,教导长大的。学武读书,骑马射箭,布阵兵法,都是样样要择请名师的。
庄学究没有理会弟子的出神,他重新端起那碗酸梅汤慢慢喝。
他向来嗜甜,觉得这加了桂花酱的酸梅汤真是好喝,酸甜交织中带着桂花的馥郁。等见了底,他又觉得或许是因为,这酸梅汤是小窈娘的心意,他才会觉得格外香甜可口。
“老师。”
王宽收回思绪,以己度人地分析道,“我不觉得小小年纪的朱窈娘是在说谎,也不觉得那老实本分的婆子有什么必要,在您面前嚼些不符实的流言。”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说道:“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孩子受父母养育,哪怕父母对她不够好,她也一心只看见父母对她的那一点好。像是蒙着眼睛的驴子,只能一圈圈地拉磨,却从没来想过扯下蒙眼睛的布条,会看见藏在父母善意背后的阴谋。”
王宽这番话,说得极为透彻。
他继续道:“朱窈娘以为母亲对她的教导是为了她好,实际上,或许就如那婆婆所说,这些好,都是有代价的。”
庄学究恍然了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以为母亲是关照她,希望她过得好,其实,她母亲只是想把她卖个好价钱。”
庄学究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沉重。
有些人家,对于这种识文断字的聪明女娃,是愿意出大价钱买回去做童养妻的。甚至有些大户人家,专门豢养这样的姬妾,用来生育,改善后代血脉,又或者当做宝贵的礼物互相赠送。
如此,那真是耽误了朱窈娘的聪慧。
庄学究嘴里的甜,又立马变成了苦,苦不堪言。
他自认没有救苦救难的圣人之心和圣人之力,可这样可怜的孩子撞到他面前,与他有缘,心中就挂牵着难以舍弃。3
都是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