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游来时打扮得很体面。
一身石青色暗纹圆领袍,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挺拔。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
从宫门走进去的时候,他坐着的是长兴侯府的马车,车帷是上好的云锦,四角垂着流苏,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来往宫人都知里头坐着的是陛下的老师,纷纷垂首敛目,退到两侧。
皇宫巍峨,晨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宫墙,将琉璃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而这皇宫最高处坐着的,是个女子。
她坐在御案后面,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气质,像极了……像极了萧游心中那个人。
“殿下。”
萧游下意识唤了一句,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南枝抬眼望向他,目光平静无波,沉吟道:“老师。”
萧游这才恍惚回神,眼底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垂下眼帘,改口道:“原来是陛下。”
他上前一步,双膝跪地,额头抵在手背上,行了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脊背弯下去的弧度几乎要贴到地面。他的双手平放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肩膀在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既是朕的老师,又何必如此大礼。”
南枝起身上前,弯腰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肩膀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哪怕此时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萧游依旧矢口否认,额头依然抵在手背上,不肯起来:
“陛下是让北蛮归附的有功之人,拥有历代大晏君主都没有的功德。请言辞小心,万不要再说这些话,更不要和淳元教的人扯上关系。”
南枝望着匍匐在地、更加五体投地的萧游,终究把手收了回来。
“先生之前名叫萧岐山。”
“是,罪人萧岐山。”
他终于抬起头,语气却轻快得反常,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是淳元教指使,埋伏在成兴王身边,挑拨成兴王和先皇关系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淳元教大奸大恶,为非作歹,迷惑成兴王,该杀。只可惜了成兴王,虽然无辜,却被冤枉死。”
南枝听着,嘴唇干涩起来,紧接着,嗓子也有些涩然。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她已然明白,萧岐山为什么要见她。
并非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给他自己求生,而是为了给她娘洗白名声。有一份这样的供词,再加上一个做皇帝的女儿,足以洗白她娘反王的罪名。
南枝坐回去,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瓷器与紫檀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沉声道:
“无需萧先生牺牲自己,我自有法子。”
萧岐山一直低着头,直到听到这话才仰起头来看向南枝。
他的眼神变了。
方才那种轻快、释然、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神情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像一条蛰伏了太久的毒蛇,终于等到了猎物。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血丝,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衣料,指节泛白,布料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求陛下成全。”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想在临死前,为殿下做最后一件事。”
南枝眯着眼睛,感受着萧岐山此刻偏执似毒蛇一样的目光,莫名有所明悟。
什么为她娘做最后一件事情。
是想用死,最后和她娘扯上关系?
不然,有的是法子能让她娘恢复名声,为何要选这样一条不算上上之策的法子?
难道“被奸贼迷惑”的说法就很好听吗?听起来多蠢啊。
不仅蠢,后世每次提起,一定会将她娘和萧岐山这个奸臣一起提起。
虽然她娘死得早,她们的母女之情也没有那么多深刻经历,但她觉得,她娘更喜欢清清白白一个人待着。
殿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棂上的糊纸簌簌作响。
一缕晨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御案上,照亮了案角一只青瓷笔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远处宫墙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孤寂,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南枝坐在桌案后面,右手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而有节奏的鼓点。她的目光落在萧岐山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半晌,她才开口:
“你与我母亲是如何认识的?”
萧岐山听到这话,神态一愣,绞着袖口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浮起一种近乎得意的光:“陛下,仅凭三言两语就觉察我与殿下关系匪浅吗?”
南枝:“……”
这话听着怎么就是怪怪的?
隐约中,像是炫耀。
萧岐山就是在炫耀。
他憋了大半辈子,没想到临了还有个人能听他讲述当年的秘密。这些关于殿下的旧事,讲给谁听都不合适,可陛下是殿下的女儿,又有什么不合适的?简直是太合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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