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章华捡了条命回来,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恨不得自己是个影子,能完全融合在这漆黑的投影里,从此在这世上销声匿迹。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他却觉得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李启靠在明黄色的软枕上,在巨大的打击下,体内那股强撑的药力开始挥发。他眼前阵阵发晕,视线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侧头看到南枝那张在昏暗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那眉眼间的神韵,竟与阿姐如出一辙。
在这众叛亲离、子嗣断绝的绝境中,他一时竟生出无限依靠的情绪来,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天塌下来还有阿姐顶着。
“阿姐,我该怎么办啊?”
他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与哀求。
趴在地上的太医章华闻言,吓得魂飞魄散。
他浑身一僵,头皮炸裂,连滚带爬地往床榻阴影处缩了缩,恨不得立刻化作一滩泥水,直接爬进床底下去。皇帝这是病糊涂了,竟把城阳郡主认作了先成兴王!这话若是传出去,他这太医院的人,怕是连骨灰都要被扬了。
南枝听到这声呼唤,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嘲弄,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轻轻挑了挑眉,熟练地捻起记忆中阿娘的姿态,眉眼低垂,神情中透着一种游刃有余又温和包容的悲悯,仿佛眼前这个多疑暴戾的帝王,当真只是她需要护佑的幼弟。
“陛下,您是天下人的陛下,有人敢对您和太子动手,您自然要给那些贼子一个教训。”
她的声音轻柔舒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们是蚕食大晏江山的蠹虫,万死不能偿还您和太子的损失。”
李启听着这话,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眼中逐渐明亮起来。
仇恨,这世间最猛烈的毒药,在此刻竟比任何续命的仙丹都管用,瞬间催生了他体内无限的生机。
“不错,朕即便垂死,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哪怕死,也要带他们一起下地狱!”
他咬着牙,眼底泛起骇人的血丝,胸膛剧烈起伏着:“朕要让他们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李启激动得连脖颈上的青筋都暴突起来,他死死盯着头顶的承尘,仿佛要将那些虚无的仇敌看穿:“那些余孽——”
“只有淳元教的余孽吗?他们是怎么通过层层筛选入宫的?”
南枝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句句都踩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她循序渐进地引导着,像是在拨开迷雾,又像是在递上一把淬毒的刀:
“是谁负责筛选宫外戏班入宫?是谁从域外运来毒草?又是谁,能在陛下和太子中毒后,得到最多的好处?”
李启的呼吸猛地一滞。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处处与他唱反调的面孔,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些钳制他多年的世家权贵,那些与他斗智斗勇、总想着架空皇权的内阁大臣。
“是他们,是他们。”
他喃喃自语,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那些人做梦都想君弱臣强,好让他们也能作威作福。
如今他子嗣断绝,太子命悬一线,他们岂不是要弹冠相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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