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傅府后院透着股沁骨的阴冷。青砖铺就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凉意直透脚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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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无声地抓挠着什么。
岳芳蔼几乎是跌撞着跨进门槛的,发髻歪斜,珠翠凌乱,连鞋面上都沾了院子里的泥污。她一把抓住迎上来的老嬷嬷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也浑然不觉,大口喘着气:
“老爷……老爷在哪儿?”
老嬷嬷被她骇人的模样吓得一哆嗦,颤声道:“夫人,老爷在前厅候着呢,一夜没合眼。”
岳芳蔼踉跄着往前厅走,廊下的灯笼还没撤,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惨白如纸。
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身上那件藕荷色暗纹褙子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落叶。
她推开雕花木门,一眼便看见傅海廉坐在太师椅上,正闭目养神。
他今日未穿官服,只一身鸦青色暗纹常服,外罩石青缂丝鹤氅,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边缘。案几上搁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表面被摩挲得油亮温润,旁边是一只青花瓷茶盏,茶汤早已凉透。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责备,没有慌乱,只有一丝极淡的关切。
“老爷,你没去上朝吗?”岳芳蔼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本来打算告假,哪知皇帝也正巧取消了早朝。”
傅海廉起身将她迎过来,安置在椅子里,“昨夜宫里出了事,前朝也跟着乱了套。你且坐下,喝口茶。”
案几上摆着一盏刚沏好的安神茶,茶汤澄澈,浮着几粒枸杞和桂圆,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药香。
傅海廉推了推茶盏,示意她先喝。
岳芳蔼呆呆地坐下来,双手捧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僵硬地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入喉间,胃里翻涌的酸楚却压不下去。
她摩挲着杯沿,眼神空洞地望着茶汤里沉浮的枸杞,半晌才哑声道:
“老爷,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傅海廉没有立刻接话。他静静地看着她,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指从茶盏上移开,握在自己掌心里焐着。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无碍。”他轻声说,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我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也没有什么事不能替你平。”
岳芳蔼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傅海廉绕过案几走到她身前,弯腰将她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哄孩子一般:“除了你,我没什么不能失去的。走到今日,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岳芳蔼埋在他胸口,终于忍不住嚎啕出声。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她哭得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将昨夜的事说了出来:
“昨日……皇后先召了李南枝入宫,又被李南枝撺掇着叫了我一起。说要看看宫宴的节目妥不妥当……”
她抽噎着,声音破碎不堪,“李南枝似乎早就知道是为了什么,一直在云里雾里地说着当年淳元教的事情,最后更是直接挑明了……竟果真有个人埋伏在戏班里,企图行刺杀之事。被李南枝三言两语激出来,剑指皇后……好在李南枝身手不错,将人拿下了。”
傅海廉静静地听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而有节奏。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幽暗。
等她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沉稳:“被抓住的那个刺客,是谁?”
“是阿英……”岳芳蔼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现在淳元教的头目,谷元英。”
傅海廉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松开岳芳蔼,退后一步坐回太师椅上,出神地拿起案上的文玩核桃,慢慢摩挲。
两颗核桃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丈量着什么。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若是她。”
傅海廉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寒意,“那必定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些她真正的心腹不会暴露,她反倒会咬出你们这些当年的叛徒。”
岳芳蔼又啜泣了一声,身子缩成一团:
“一定会……我们这些叛徒,如今各个都是官眷,还有亲王女眷……一旦全被牵连进去,整个京城,整个大晏,都会陷入混乱中。”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院中的老槐树被风摇得枝叶乱颤,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风卷起来,飘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屋脊上方,像是要落雨了。
傅海廉长长地叹口气,将核桃放回案几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仰头饮尽。
茶汤入喉,苦涩弥漫开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最受影响的,还是皇后娘娘。”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晦暗的天空,声音低沉而缓慢:“她是唯一孕有皇嗣的娘娘,身为太子的生母,她的身份绝对不能有问题。”
他转过头看向岳芳蔼,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不知皇帝早先是否知晓。不管是早已知晓,还是现在才知,皇帝极有可能要去母留子——在他大限之日,将皇后一并赐死殉葬,不留任何皇后和外戚摄政的隐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缓:“《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可这深宫之中的安危,从来不是靠‘思’便能周全的。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翻覆之间便是生死殊途。前朝有皇帝晚年生出巫蛊之祸,皇后含恨自尽,太子兵败身死,何等惨烈?
自古君王无情,江山社稷面前,枕边人亦可舍,何况一个出身并不清白、又卷入谋逆案的皇后?”
岳芳蔼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会如此……”
“怎么不会?”
傅海廉反问,语气里没有半分侥幸,“你以为皇帝留着皇后,是因为情分?他留着的是太子。如今皇后牵扯进淳元教的案子,哪怕只是‘知情不报’四个字,也足以让皇帝动了杀心。更何况,谷元英若是在诏狱里咬出她当年与淳元教的旧事,说她曾暗中庇护叛徒、意图不轨……你说,皇帝是会信皇后,还是会信一个宁可鱼死网破也要拖所有人下水的刺客?”
岳芳蔼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她想起昨夜王皇后看她时那双眼睛——疲惫、痛楚、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恐惧。原来那份恐惧不是因为谷元英的出现,而是因为她自己心底也清楚,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她从来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傅海廉还在继续推演,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仅皇后会遭殃,太子也会。太子年岁不算太小,已经懂事,平日里极为依赖皇后。若是皇后被皇帝赐死,太子小小年纪又该作何想?”
他在心底感慨淳元教的报复之举,更感叹城阳郡主李南枝的计谋。
这一局棋,看似是谷元英孤注一掷的刺杀,实则从一开始就被李南枝捏在了手里。她故意放出风声,引蛇出洞,将谷元英这个最大的变数牢牢握在了掌中,进而引起了这样一场大乱子。
“如今真是两难。”
他低声喃喃,“太子年纪小,若留着一个与淳元教有染的王皇后,是不妥。可若去母留子,对年幼的太子来说也是不好,更容易养出外戚,壮大辅政臣子的势力。”
转眼之间,竟然成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而他傅海廉,或许也会因为有个淳元教的夫人,一起被处理。这个辅政大臣的位置落不到他的身上来。
或许,最有可能的是他的接班人陈彦允,也有可能是武官那边的长兴侯。不管是什么,都没有他的未来了。
“老爷……”
岳芳蔼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们该怎么办?”
傅海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鹤氅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远处的宫城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琉璃瓦顶上泛着暗沉的光泽,沉默而危险。天际线处,一层厚重的乌云正缓缓压过来,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
“该来的总会来。”
他背对着岳芳蔼,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提前备好退路,等着看这场戏怎么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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