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南枝望着外面越来越多装作看鱼的人,也没把人打发走。都想吃瓜,这瓜吃一口也不会少,她也不是独占瓜田的人,吃吧吃吧。
她喝着茶看向两个人,陈彦允一身玄黑,稳重深沉,眼中带笑,却仍旧一身威严深重。叶限是抽条的柳芽,柔韧单薄,肤白貌美,狡黠灵动,朱色袍子温润如玉。
陈彦允撩起袍子坐在石凳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用劳烦我?可我还有事情没做完啊。世子带着小太子出宫,险些惹出事端来,论规矩要受罚。世子身为伴读,以身作则,这顿责罚是免不了的。不回宫里,就是要在这里大庭广众受罚。”
叶限不敢置信:“责罚——你要打我?”
这本就是丢人的事情,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还当着李南枝的面!
“是皇后娘娘要我带太子出宫的,我又不是偷偷将太子带出宫来,你凭什么罚我!”
“我是秉承太子之师的身份罚你,并非刻意寻你麻烦。”
陈彦允正色道,“小太子出宫是皇后娘娘准允,微臣无可置喙。不过叶世子你嘛,却是假借名头,以生病之名,行出宫游玩之实。”
叶限真是被抓住了把柄,语塞难言。“我,我就是突然不舒服,出宫又好了。”
“心疾是你的疾病,不能被你利用当做借口,宫中有太医,可以为你诊治。”
陈彦允严肃道,“叶世子,你已经入宫做伴读了,哪怕不能成为太子的榜样,也万万不能教坏太子。你今日装病出宫,叫太子看见了,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
往后,他会不会也借机装病逃避学业?你这样——让我这个举荐你做太子伴读的人,很惭愧。”
叶限沉默一会儿,不得不承认:“是我做错了。”
陈彦允笑着点点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那这手板也不能少。”
“好你个陈彦允,说这么多还是想要打我!”
叶限认错归认错,这打是万万不想挨的,左顾右盼时一眼就看到了南枝,那些李南枝把他当做靶子的记忆立刻翻涌起来,他下意识跟着学,一迈腿就躲到了南枝背后。
“李南枝,你管不管!他要打我!”
南枝正端着茶杯,一时茶水摇晃,泼湿了一点袖子。
她还没来得及擦拭,只觉背后猛地撞上一团带着淡淡药香与熏香气味的身躯。
叶限整个人几乎是贴在她背上的,双手死死攥着她水青色披帛的边缘。他探出半个脑袋,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讥诮和分傲气的脸,此刻竟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委屈。
他眼尾泛着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明目张胆的耍赖,盯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一遍:“李南枝,你管不管!陈彦允他要打我!”
南枝稳住身形,感受着背后那具单薄却紧绷的身体,忍不住挑了挑眉。
怎么突然这样的做派求她?旁的不说,这装可怜的姿态做得真好。
特别动人。
“啊?我能管的吗?”
南枝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目光略过叶限故作可怜的脸,看向对面的陈彦允。
陈彦允眯了眯眼睛,不发一言,似乎有些看不惯两人如今的姿势。
南枝非但没有推开背后的累赘,反而好整以暇地将手里的茶盏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微微仰起下巴,语气慵懒:
“陈大人难道会听我的?”
叶限见她不肯立刻帮忙,索性把心一横,干脆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了她的椅背上,像个无赖般嘟囔:
“我不管,反正你得护着小爷。你若是袖手旁观,我就……我就在这儿撒泼打滚,丢的是你城阳郡主的脸面!”
反正他认准她了,不过是复刻她上辈子做的事情,她上辈子都不觉丢脸,他这辈子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亭外。
听到叶限的话,围观的人群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掩住嘴,生怕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堂堂长兴侯世子,竟能说出这等毫无底线的话来。
陈彦允望着这一幕,眼底的情绪如同被风吹皱的深潭,翻涌起层层叠叠的复杂波澜。
他看着叶限紧紧抓着南枝衣袖的手,看着南枝虽嘴上说着“不管”,身体却并未真正躲闪的姿态,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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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世子实在是高。”
小太子一脸崇拜地望着亭中的情景:“孤之前没少被陈大人抓包,表姐真厉害,连陈大人都要给她面子。”
往后被陈彦允抓到,他找表姐就行了!
顾锦朝咬牙切齿:“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自己闯出来的祸,竟然找郡主去平事!”
言罢,她发觉耳畔太过安静,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顾澜:“你怎么不喊着你的世子哥哥了?”
顾澜:“……”
突然觉得世子哥哥很是陌生呢,躲在郡主身后的样子,实在有些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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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把袖摆从叶限手里抽回来,又看了陈彦允一眼,斟酌着为叶限开脱:
“其实,叶世子正是因为心疾之事才来找我的,我能救他的心疾。”
叶限一下子站直,心口当真急跳起来。
不是说,她为他治疗心疾的事情,不能告诉旁人吗!萧游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可今日这事传出去,还能不能瞒住就不一定了。
陈彦允探究道:“郡主会岐黄医术?”
南枝满脸认真:“不会。但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里,有能治疗心疾的宝药,叶世子知道后,死缠着我要,我又小气,不肯轻易许给他。”
陈彦允惊讶地看向叶限:“竟是这样?”
叶限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样。李南枝实在是太小气了,救命的药都不肯给我。”
南枝看他一眼,话头一转:“那也小气不过世子,空着手就想把我的东西拿走。”
陈彦允手指碾磨袖摆,总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可又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即便是为了心疾的药材,世子还是说谎了。”
他当然可以罚叶限,甚至可以用更严厉的手段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长点记性。可当他看到南枝那双含笑的眼眸时,那些到了嘴边的惩戒之词便尽数咽了回去。
他不愿让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为了叶限与自己争执不休。
“郡主既开了口,微臣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陈彦允的声音低沉平稳:“不过,世子装病出宫,欺瞒师长,终究是犯了错。这手板便先记下,待回了宫,世子需在太傅阁抄写《礼记》十遍,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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