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122

小太子先是似懂非懂，随后像是被什么点通了窍，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原来是这样，表姐你懂得好多啊！”

南枝闻言，微微挑起眉梢，语气闲适而笃定：“在北蛮时，我常去冰河里抓鱼改善生活，只要我想，没有我抓不到的鱼。”

陈彦允原本无奈地看着他们，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倏然一顿。他沉沉地望向南枝，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只见南枝神色自若，唇边还噙着浅笑，没有丝毫觉得困顿或尴尬的意思。

在她口中，沦落到去冰河抓鱼饱腹，似乎并非什么难以启齿的磨难，反倒成了一桩能长本事、颇有意思的经历。

“没有表姐抓不到的鱼？”小太子眼珠一转，狡黠之色浮上面庞，“孤从书里读到，有鱼名鲲，鲲之大——”

“一锅炖不下。”南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顺手将小太子的肩膀按回椅子里，“好生坐着，把姜汤喝了。”

小太子撇了撇嘴，端起那碗给鱼去腥用的浓姜汤，皱着眉头一口闷了下去。

放下碗时，他们姐弟俩互相挤了挤眼睛，皆以为这一番插科打诨足以让陈彦允不再追究之前落水的事情。

可那青瓷汤碗才刚刚触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陈彦允便低低笑了声：

“郡主，微臣在教导太子殿下的时候，您不帮忙也就罢了，也别拖后腿啊。”

南枝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一副好好学生的端正模样，闭口不言了。

小太子见状，也蔫了下去。他垂下头，声音闷闷地向陈彦允认错：“孤已经知错了。孤不该一心玩闹，不顾安危，把自己置身于险地，亲手去抓鱼。若非表姐及时出手，孤今日必定要出大乱子……”

“您的安危自然是最重要的事情。”

陈彦允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盏，一字一句道：“您是当今唯一的皇嗣，是大晏的太子，未来的君主。您的分量之重，相当于大晏的半壁江山。”

窗外，几片残云掠过天际，遮住了斜阳，廊下的光线随之暗了几分，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极轻的声响。

陈彦允继续说道：“您若出事，陛下心伤，大晏动荡，北蛮或许还要借机生事。更会有朝臣弹劾郡主，必定会引出当年成兴王之事。那么今日郡主的繁华，就成了末日前的狂欢。”

小太子欲言又止，抿着唇默默坐了回去。

陈彦允看向方才还在插科打诨的南枝。她现在倒是很老实，只支着下巴，笑眼盈盈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个说“一锅炖不下”的人不是她。

“陈大人说的对。”

南枝被陈彦允盯着看，心里猜测这人是不是要她帮腔。于是，她轻声开口：“越是身居高位，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彦允这才感到一丝教育孩子的顺畅，点头道：“郡主说得不错，正是这个道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南枝却悠悠叹了一声：“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越是不敢动。越是不敢动，就越是像木头人；越是像木头人，就越像傀儡；越是像傀儡，就越发不快活。尚且不如平头老百姓，一生自在。”

小太子听着这番话，慢慢张大了嘴，眼中盛满了惊恐与恍惚：“做皇帝，是这么可怕的事情吗？”

南枝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松子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又说：“旁的不提，你想想你父皇，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太子含着糖，脑海里浮现出每天喝苦药的父皇。那张脸总是丧着，没有一个笑模样，看谁都阴沉着目光，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了他八百钱。

他立刻苦着脸，嚎啕一声捂着头趴在了桌上。

“郡主……”

陈彦允看着小太子的反应，幽怨地盯着南枝：“您何苦吓唬他。”

南枝提起桌上的紫砂壶，茶汤清凉，顷刻间倒满一杯。她将茶杯推到陈彦允面前：“那陈大人说，我这些话都是危言耸听吗？”

陈彦允一时无话可说。宽慰的话，早晚都会暴露其中有多虚假。

因为小太子年纪实在太小，内忧外患之下，只会比皇帝的处境更艰难。当年有成兴王一案，替皇帝铲除了所有纷乱，如今再没有人去做那个冤大头了。

“来都来了，总要玩够本。跟着侍卫走，不要再去水边了。”

南枝拍了拍小太子的背。

他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勉强拾掇出一些精气神往外走。

太阳斜照，穿过庭院里的老槐树，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陈彦允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悠长地叹了口气：“郡主如此言语，不怕叫皇后娘娘知晓，届时寻你麻烦？”

南枝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整袖摆：“这话有意思。说皇后娘娘寻我麻烦，却不说皇帝寻我麻烦。看来，陈大人也明白我的话说的极对，哪怕是皇帝听了，也无从辩驳。”

陈彦允没吃东西，此刻却像是硬塞了几块噎人的桂花干粉膏下去，喉头堵得慌。

南枝似乎看出他的窘状，抬手把茶再次推到他面前：“做臣子的，私心里总会希望头顶上的君主能文弱些，温和些，依靠臣子一些。君强，必定臣弱。

而臣子寒窗苦读，又背靠大家族，利益有相同的地方也有相悖的地方，何尝又想在君臣博弈中处于下风？”

陈彦允接过茶抿了一口，发觉是带着花香的甜意。他好像被这甜味逗笑了，低声叹道：

“郡主未曾入朝为官，却好像极懂这为臣之道。”

“君臣，就好比那夫妻嘛！”

南枝随口举了个例子：“甚至比夫妻之间爱的更深沉、更纯粹、更炽烈。若是遇到一个人，觉得那人赏识你、了解你、对你好，再如何，你也不会因为爱情把自己全都卖给他。但如果那人是皇帝，对你的是知遇之恩，那你就愿意肝脑涂地了。”

陈彦允思量着这话：“有些道理，但这只适用于一种情况。”

·······✤···············✤······

桃桃菌感谢宝子们送的金币和小花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