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的一个清晨，深蓝色的夜气还未消散。一对白色方柱矗立于复古镂空的黑色大门两侧，其中左边柱上“海棠中学”几个大字还亮着红灯。旁边低矮的小门突然“吱——”的一声打开了，光头大叔缩脖抬眉地瞅了我一眼，地包天的嘴唇呵出一团白气：“这么早啊同学！”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溜了进去，像一个不小心闯入别人私宅的小孩。

大门直通行政楼，宽约十米的大道两旁是新栽的银杏，又矮又枯，大道右边是操场，左边从外到校内方向依次是露天游泳池、羽毛球场和乒乓球场。

我啃着热乎乎的包子走到行政楼前，左边乒乓球场传来一男一女玩闹的声音，又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有疾快的脚步声奔我而来，我好奇地转过身。难道是找我？女生伸手将两幅乒乓球拍塞进我怀里，我错愕得差点拿不稳包子。她是谁？

“果然是你啊！李立秋！帮我把球拍拿回教室，我要去食堂吃早饭了！谢谢你哦！”还没等我回答，她就和我不认识的男同学往操场方向走了。

是汤圆。我跟你很熟吗？我刚从理科班转过来，除了之前高一同班的几位同学，其他都还叫不出名字，要不是之前见过你，我才不会知道你的名字，让我帮你拿东西，商量都不商量，你以为我是你小弟啊！

早读课后，我等她找我道谢，她却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课间操下楼时，我故意从她旁边过，扭头向她微笑，她反而气愤地瞪了我一眼，急匆匆跑走了。

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你吗？

时光匆匆，直到今天我们才有了对话，她对我的态度和之前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此时，对面的她把长发扎成了马尾，双手捧着肉夹馍，一大口装满了整张嘴，还嘟囔着：“你快吃啊！”我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失礼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忽然一只手在我眼前摇晃，“看啥呢？快吃啊！”

她之前为什么不理我？今天怎么不一样了？心里有数不清的疑问。可是同学间这样的关系不是很正常吗，何况是男女生之间，有话就搭一句，没话就……就敬而远之。那她在楼梯间瞪我是什么意思？胸口莫名生出一股怨气，堵得我呼吸变得急促。

“你怎么了？”汤圆咽下口中的食物，一脸疑惑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以往的厌恶，反而有几分担忧，我长出了一口气才冷静下来。“没事儿，太热了。”我拿起雪碧一口气喝了半瓶，冰冷的气泡在我口腔里爆破，凉凉的甜水流过我的胸腔。

“汤圆儿！”我看着碗里的芝麻酱黏成了一坨，心不在焉地搅动着。我不敢抬头看她的脸，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叫她的名字，像是从一位她无话不谈的老友口中而出。她好像也感到惊讶：“啊？怎么……怎么这么严肃啊！小秋弟，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我鼓起勇气，抬起僵硬的笑脸说：“你是不是有个男朋友啊？听说是个大学生。”她冷笑了一下，低下眉轻声说：“什么呀！早分手了。”

“啊，怎么回事？”我半信半疑地追问道。她皱起眉，哼了一声说：“立秋啊，你不老实，刚才看你不对劲，以为你有啥心事呢，原来是憋着坏水等着我，我偏不说。”说完她就抄起最后一口凉皮塞满了嘴巴，鼓鼓的脸庞晃来晃去，眼睛眯成一条线，一眨一眨，活脱脱一个油画里的烂漫少女。我以前总是远远地躲开她，不想和这个奇怪的女生有任何交集，和她有关的传闻也只当笑话听听，而此刻，我却对这位少女心生出万千好奇。

“对了，你中午不是回家吃饭吗？今天生日应该在家庆祝啊，怎么这么早就来学校了，而且还没吃饭？”她边擦嘴边问。她竟然关心我，我受宠若惊，便故作委屈地说：

“我爸妈经常不在家，我姐在外地上大学。我妈说学校离家近，就非得让我中午回家吃饭，但她又经常不回来，老是给我留张纸条、留个饭钱。昨天晚自习回家后，我本想问下他们我生日怎么过，可是直到我睡着他们都没回来。刚才回家后，发现他们给我留了纸条和二百块钱，也不知道他们几点回的家。

“说实话，哪有这样的爸妈啊？今天是我成年的一天啊，啥也不说，留两张票子就想打发我。唉……真无语。后来我就想，干脆拿这二百块钱请兄弟们撸个串，好过在家里生闷气。我不想在家里呆，就……”

“好了，好了，我们回学校吧！”汤圆打断了我的话，脸上有几分不耐烦，起身就要走，我也不好再说下去。回学校的路上，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无聊的话。而在教室的整个下午，她又如同过去一般对我视而不见。我一时不明所以，恼怒万分。

晚上逃课，和班里几位兄弟去校外撸串，我食不知味。回到家，我刚关门，爸妈就从卧室里出来，把蛋糕摆在茶几上，姐姐也打电话说想我，我客气地接收了他们的祝福，说累了想回屋休息。

爸妈并没有忘记给我过生日，朋友们也愿意逃课陪我，本应在幸福的氛围中忘乎所以的我，心中却徒增烦恼，好一个难忘的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