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165.漫天星辰不及你

笛飞声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巨大的痛楚让他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深邃的目光却穿透角丽谯疯狂的表象，牢牢锁住那双眼睛深处，仿佛要抓住一缕即将熄灭的幽魂。

他无视腹部的剧痛和汩汩涌出的鲜血，用尽力气，低沉而清晰地唤道：“阿染，快回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铁钳般死死扣住角丽谯持匕的手腕。

另一只手臂则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她狠狠拉入自己怀中，紧紧箍住！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了角丽谯的嫁衣，仿佛是他以生命为引，试图唤醒被禁锢的灵魂。

殿外，目睹这一切的百川院众人、乔婉娩、四顾门弟子，以及李莲花、方多病，无不心神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复杂情绪堵在胸口，令他们窒息。

笛飞声高大的身躯因失血而微微摇晃，但他抱着角丽谯的双臂却如同铁铸，没有丝毫松动。

他将头深深埋在她的颈侧，一遍又一遍，声音嘶哑却执着地呼唤着那个被尘封的名字：“阿染……阿染……回来……阿染……”

起初，怀中的身体还在激烈地挣扎，角丽谯的咒骂与哭嚎尖锐刺耳。但渐渐地，那挣扎变得异常起来。

她开始痛苦地痉挛，仿佛体内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争夺。她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眼神在暴戾与迷茫间急剧切换，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颤抖。

终于，在一次几乎要将身体撕裂的剧烈震颤后，那双被疯狂占据的眼眸，倏地褪去了所有的戾气与血色。取而代之的，是清澈如水的痛楚、无措，以及……锥心刺骨的心疼。

她看着笛飞声惨白如纸的脸和腹间那柄刺目的匕首，泪水汹涌而出，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响起：“阿飞……阿飞！你的伤……怎么会这样？！” 那语气，那眼神——是他的阿染！那个温柔善良的乔染，终于挣脱了黑暗的牢笼！

笛飞声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强撑的力气瞬间消散。高大的身躯顺着冰冷的石柱缓缓滑落。

乔染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接住，小心翼翼地抱进自己怀里。

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脸颊和满身的伤痕，想起这段时间“自己”的双手对他施加的种种惨无人道的折磨，心痛得几乎要碎裂开来。

“别动……阿飞，别动……” 她声音哽咽，手指却异常稳定而迅速地点向他腹部几处大穴，暂时止住汹涌的血流。又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本就不多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护住他摇摇欲坠的心脉。

她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属于角丽谯的、冰冷暴虐的意识并未消失，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会反扑，重新将她拖入深渊。她掌控这具躯壳的时间，所剩无几！

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残酷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沉甸甸地压垮了所有犹豫：

角丽谯不死，她将永世不得超脱，永远活在恐惧与失控的阴影里；

角丽谯不死，笛飞声……她的阿飞，将永无宁日，终有一日会被这无休止的纠缠彻底毁灭。

也许……只有这具承载着双重灵魂的身体彻底消亡，才能让角丽谯灰飞烟灭，才能换来阿飞真正的解脱与生路。1

巨大的决心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在她眼中交织。她低头凝视着怀中气息微弱的爱人，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滴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尽此生所有的温柔与眷恋，轻轻诉说：“阿飞，我这一辈子，只真心爱过一个人……那便是你，笛飞声。”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被需要，被珍惜。我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强忍着泣音，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答应我，好好活着，替我看遍这世间的山川湖海，替我去尝我没尝过的甜。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们会在另一个地方……重逢……”

笛飞声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诀别的意味，那颗历经生死也未曾真正慌乱的心，此刻却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攫紧。“阿染……不！你想做什么？别做傻事！”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腹部的伤口因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指缝。

就在他挣扎起身的瞬间，乔染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的清明。她猛地抓起了掉落在一旁、染着笛飞声和自己鲜血的那柄匕首。脸上绽放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凄美而释然的微笑，如同在绝望中盛开的昙花。

“不——！！！” 笛飞声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乔染的动作快、狠、准到了极致，带着医者对生命脉络的精准认知。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精准无比地划过了自己颈间最致命的大动脉！

嗤——！

温热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喷涌而出，将她身上那袭本就鲜红的嫁衣染得更加刺目、更加妖异，红得几乎要灼伤所有人的眼睛。空气中仿佛响起一声无形的、灵魂碎裂的轻响。

角丽谯那充满怨毒与不甘的尖啸仿佛还在众人耳边回荡，却已戛然而止，彻底湮灭。一同熄灭的，还有乔染眼中那抹刚刚复苏的、属于人间的温暖光亮。

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身被鲜血浸透的嫁衣，成了她生命最后的色彩。

她软软地倒在笛飞声徒劳伸出的臂弯里，生命的温度正飞速流逝。

弥留之际，她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凑近笛飞声的耳边，终于说出了那句深藏心底、却因种种阴差阳错而未能宣之于口的爱语：“阿飞……我……爱你……” 声音轻如叹息，却重逾千斤。

她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一旁脸色煞白、紧握双拳的李莲花，气若游丝：“花花，好…好活下去。带着，我那份……” 视线又移向泪流满面、几乎要冲过来的方多病，“小宝…听…听你师父的话，看、看着他，别让他再消沉……”

最后，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殿堂，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用尽最后一点清明，断断续续地交代：“花花……莲花楼，酒柜…酒柜里，寒玉匣子…里的东西，我提前…提前备好的。总……总有一日……皇城里的……那位，会、会用得上。”

话音渐落，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痛苦的眼眸，终于缓缓阖上。唇边，凝固着一抹奇异的、带着解脱与满足的、无比幸福的微笑。

她就那样，永远地沉睡在了笛飞声宽阔却冰冷绝望的怀抱里，鲜血将她和他一同浸染。

就在众人被这惨烈一幕震撼得无法呼吸之际，异象陡生！乔染的身体，竟从伤口处开始，散发出点点柔和却凄冷的光尘。

光尘如同被风吹散的流萤，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缓缓升腾，在午后金色的阳光中飞舞、盘旋。

那袭染血的嫁衣下，身躯正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漫天闪烁的星屑，随着微风，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旷而寂静的大殿里，了无痕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