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丽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是看客厅。
不是她没礼貌,是她实在忍不住。
这间客厅跟她想象的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一模一样的是一切大的东西——棕色的皮质沙发靠墙摆着,正对着电视和电视柜,沙发左边的位置扶手上搭着一块薄毯,那个位置她都不用问就知道是谁的。沙发前面是茶几,茶几上摊着几本漫画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还有一个拆了一半的快递纸箱,里面露出一截不知道什么仪器的电源线。电视柜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红蓝两色的马克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示意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其中一行被圈了三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物理书、科幻小说、漫画合订本、星球大战的周边盒子,还有一整套她认不出型号的飞船模型,按照大小顺序排列,像一支等待检阅的舰队。
完全不一样的是味道和温度。电视里的客厅是平面的,灯光明亮均匀,永远干净整洁得像样板间。真实的客厅有一种被反复使用过的痕迹——沙发坐垫的皮革有几处细小的裂纹,茶几边缘有一圈咖啡杯底留下的浅色圆印,书架最下面一层的漫画有几本歪歪扭扭地塞着,书脊被挤出了褶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外卖盒里残留的酱料味、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某种电子设备运行久了之后散发的微微焦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间屋子特有的气息。不香,但也不难闻,是一种有人长时间生活在这里的、温吞的、实在的味道。
马丽的视线从书架扫到白板,从白板扫到茶几,从茶几扫到沙发,最后落在站在茶几旁边正看着她的谢尔顿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着浅灰色的短袖T恤,胸口印着一行小字,是原子结构图和“That's What I Do”的字样。他站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脑袋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像一只正在观察某个陌生物种的鹤。
马丽还没来得及说“Hi”,谢尔顿先开口了。
“你额头上淤青的颜色已经从黄绿色过渡到了浅青黄色,边缘出现扩散性淡化,符合皮下血肿愈合第六到第七天的典型表现。你今天的步态比三天前稳定,瞳孔收缩反应正常,眼周肌肉不再呈现持续性紧张,皮肤色泽和湿润度也有所恢复。综合以上生理指标,你的身体状态已经从三天的功能性停滞中基本恢复。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到她的脚上,“你的帆布鞋鞋带系法不对称,左脚是标准蝴蝶结,右脚的环扣比左脚多绕了一圈。这种不对称的系法会导致行走时左右脚受力不均,长期可能引起踝关节——”
“谢尔顿。”莱纳德从厨房方向传来声音,带着一种已经重复过一万次的无奈。
“我在陈述一个符合人体工学的客观事实。”
“她刚进门。”
“进门和鞋带不对称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马丽看着他。蓝绿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礼貌的、明亮的、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的笑容,像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打开糖纸里面是空的。
“Hi,谢尔顿。”她说。
“我刚才说了很长一段话,你的回复只有一个音节。根据对话的信息量对等原则,你的回应存在严重的——”
“是吗。”马丽说,笑容纹丝不动。
谢尔顿的眉头皱了一下。非常微小的动作,眉心往中间挤了不到两毫米,但对于一个面部表情常年维持在一条基准线上的人来说,这已经相当于普通人拍案而起的程度了。
“你连续两次对我的陈述做出了信息量为零的回应。第一次是‘是吗’,第二次——”
“你家客厅布置得挺好的。”马丽说。
谢尔顿的嘴张着,剩下半句话卡在舌尖上。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她的脸上依然是那个明亮的、空白的笑容,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照出了他的样子,但什么也没吸收进去。不是故意气他,不是敷衍,是她真的只听自己想听的部分,只听自己能听懂的部分。关于淤青的医学分析,听懂了,知道了。关于鞋带的人体工学讲座,不想听,所以耳朵自动关上了。她这辈子学会的最重要的生存技能之一,就是在不必要的时候不让自己被没必要的信息淹没。
莱纳德从厨房走过来,手里端着马丽带来的那个牛皮纸袋。纸袋已经被打开了,棉线解开,袋口敞开,里面的玻璃罐露出半截。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勺子,勺子上沾着一点深褐色的曲奇黄油。
“这个曲奇黄油是你自己做的?”他问,语气里带着刚偷吃过一口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心虚的兴奋,“味道太——我是说,真的很好吃。”
“算是吧。”马丽说。是玛丽苏做的,玛丽苏现在是她,所以算是她做的。这个逻辑她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说得通。
“什么叫‘算是吧’?是或者不是,这是一个基础的二元逻辑问题。”谢尔顿从鞋带被打断的短暂混乱中恢复了过来,重新找到了可以质疑的对象。
马丽转头看他,又是那个笑容。“你说得对。”
谢尔顿的眉心又挤了一下。
在他第三次开口之前,门被敲响了。是一种带着节奏的、花哨的敲法——先两下快的,停顿,再三下,最后拖一个长音,像某首流行歌的副歌部分被用手指关节翻译成了摩斯密码。
莱纳德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叠着的圆形外卖餐盒,盒盖上凝着一层热气蒸出来的水珠。中餐外卖特有的酱香和油香从塑料袋的缝隙里钻出来,迅速在客厅的空气里占据了一席之地,把原本的纸张和电子设备的气味压了下去。
霍华德·沃洛维茨走在前面。他穿着一条紧身的黑色牛仔裤和一件暗红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挂着的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头发用发胶抓过,鬓角修得尖尖的,整个人从上到下散发着一种“我很努力地打扮过”的气息。他的目光越过莱纳德的肩膀,落在客厅里那个穿着奶油白针织衫和牛仔短裙的金发女孩身上,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拉杰什·库斯拉帕里跟在他身后,深色皮肤,卷头发,穿着一件米黄色的polo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也在同一时刻落在了马丽身上,然后他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卡在门口,谁也没往前迈步。
“你们俩是打算在门框里过夜吗?”莱纳德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完全拉开。
霍华德先动了。他把手里的外卖袋往莱纳德怀里一塞,顺手理了一下本来就一丝不苟的鬓角,朝马丽走过去。他的步态从门口到沙发这几步路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肩膀往后打开,下巴微微抬起来,走路的时候膝盖的弯曲幅度变小了,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往上提了一下。他在马丽面前站定,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像要接住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
“所以你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三楼小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不太自然的低沉,“之前只在楼梯上远远见过,没想到近看更让人——我的意思是,霍华德·沃洛维茨,加州理工的航空航天工程师,会开战斗机,会说法语,还会按摩。如果你想听我用法语点餐,或者需要有人帮你——”
“他说的是法语里‘我的姑妈有一顶黄色帽子’和‘洗手间在哪里’,而且他说的那架战斗机是模拟器。”莱纳德在厨房里一边拆外卖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霍华德伸着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莱纳德,你这种拆台的行为在社交场合被称为——”
“诚实。”谢尔顿说。
马丽低头看了看霍华德伸过来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齐,食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手背上有几根不太明显的汗毛。她伸手握了一下,动作干脆,握完就松开,前后不超过两秒。
“马——”她差点说出“马丽”,舌尖抵住上颚的瞬间硬生生拐了个弯,“Mary。Mary Cooper。”
“Cooper?”霍华德的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向谢尔顿,“你们是亲戚?”
“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谢尔顿说,“Cooper是一个常见的英文姓氏,根据美国人口普查数据,全美大约有——这个概率远高于——所以同姓不代表任何生物学上的关联。”
“他意思是‘不是’。”莱纳德端着几个餐盒从厨房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把餐盒一个一个摆开,“霍华德,过来帮忙拿盘子,别站那了。”
霍华德收回手,插回裤兜里,肩膀微微塌了一点,但很快又挺起来。他冲马丽眨了一下眼睛——一个他大概练习过很多次的、自认为魅力十足的单眼闭合动作,但执行的时候另一只眼睛也忍不住跟着眯了一下,导致整个表情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灯光晃到了眼。
马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上辈子追星看多了帅哥,这辈子自己照镜子都能看到一张精致到过分的美式甜心脸,霍华德这种级别的搭讪在她这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她甚至有点替他尴尬——那句话里“会开战斗机、会说法语、还会按摩”的排列组合方式,怎么听都像是某个人生简历上实在没东西可写时硬凑出来的技能栏。
她没接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还站在门口的拉杰什身上。
拉杰什的两只手都攥着外卖袋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马丽,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目光从马丽身上迅速弹开,像撞到了什么过于明亮的东西,弹到了茶几上,弹到了白板上,弹到了天花板上,最后以一个近乎求救的角度落回到莱纳德身上。
然后他动了。
拉杰什拎着外卖袋用一种近乎小跑的速度穿过客厅,在莱纳德蹲着摆餐盒的位置旁边紧急刹车,整个人绕到莱纳德身后,把莱纳德的身体当成了一个一米六几的盾牌。他从莱纳德的左肩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深色的眼睛从卷曲的刘海下面偷偷看向马丽,然后又缩回去了。
过了两秒,他又探出来。
莱纳德正在拆最后一个餐盒的盖子,动作熟练得像拆了几百次。他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头也没回。“拉杰,她不会咬人。”
拉杰什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又动了几下,依然没有声音。然后他侧过头,把嘴凑到莱纳德耳朵旁边,用手拢住,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声音小到连近在咫尺的霍华德都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快速开合。
莱纳德听完,转过头,用一种“我为什么要替你做这件事”的表情看了拉杰什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抬头对马丽说:“拉杰说,很高兴认识你,你的头发颜色很漂亮。”
马丽看着莱纳德背后那颗只露出卷发和一只眼睛的脑袋。拉杰什在她视线落过来的瞬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又缩回去了,莱纳德的肩膀后面只剩下一小片米黄色polo衫的布料。
“谢谢,”马丽说,然后提高了音量,朝那片米黄色布料的方向补了一句,“你可以自己跟我说,我能听见。”
莱纳德的肩膀后面传来一声细微的、像是被噎住了的声响。
“他不太行,”霍华德已经放弃了刚才的搭讪模式,从茶几上拿起一双筷子敲了敲餐盒边缘,语气变得随意了许多,“选择性缄默症。碰到漂亮姑娘就说不出话。这么多年了,我们习惯了。”他说“漂亮姑娘”的时候冲马丽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筷子,算是他今晚最后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马丽点了点头,没多问。她在电视剧里看过。拉杰什,天体物理学家,一跟女人说话就失声,除非喝酒或者吃某种含有特殊成分的——她打住了自己的回忆。站在面前的拉杰什不是一个“角色”,是一个活人,一个因为她的出现而正缩在他最好朋友背后的、真实的、紧张到说不出话的年轻男人。用电视里的设定去套一个活人,她觉得不太公平。
“坐吧坐吧,”莱纳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把最后几个餐盒的盖子打开,“Mary,你坐哪?沙发随便坐,除了最左边那个位置——那个是谢尔顿的,理论上谁都可以坐,但是坐了的后果我不建议你尝试。”
马丽端着茶杯走过去,没有任何犹豫,一屁股坐在了谢尔顿旁边。
那个位置不是谢尔顿的专属位置——谢尔顿的专属位置是沙发最左边靠扶手的那一块,她坐的是中间偏右,跟谢尔顿隔了大概一个靠垫的距离。近,但不贴着。足够让谢尔顿意识到她的存在,又不至于近到触发他的个人空间警报。
谢尔顿低头看了看她落座的位置,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伯爵茶。茶包标签垂在杯外,随着热气轻轻晃动,标签上印着“Earl Grey”的花体字,是从她带来的那摞茶包里拿的。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就她选择的座位发表某种基于空间几何学的分析,但马丽在他开口之前先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杯沿的热气,然后偏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刚才在门口的笑容一模一样。明亮的,礼貌的,什么内容都没有的,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
谢尔顿的嘴合上了。
茶几上的外卖餐盒已经全部打开了。西兰花炒牛肉,陈皮鸡,炒饭,炒面,春卷,炸馄饨,宫保虾球,一盒白米饭,还有一盒不知道是什么的褐色糊状物,表面凝固了一层薄薄的油脂。美式中餐的标准配置,所有的菜都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甜味远大于咸味的酱汁,颜色浓烈得像加了滤镜。
“所以,”霍华德一屁股坐到茶几对面的地毯上,盘起腿,从炒面盒子里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着说,“Mary Cooper。三楼。住了多久了?怎么之前从没见过你?”
“住了一阵了,”马丽说,“之前比较忙。”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最不费脑子的回答。不是撒谎,也不是坦白,是一句可以往任何方向理解的话。
“忙什么?”霍华德追问。
马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伯爵茶的佛手柑香气在舌尖上散开,热度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落成一个温暖的点。她放下杯子,没有回答霍华德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莱纳德:“这些是哪家中餐馆的?”
“金龙阁,”莱纳德说,“帕萨迪纳最好吃的陈皮鸡。谢尔顿评级过的。”
“陈皮鸡的甜度与酥脆度比值在帕萨迪纳所有中餐馆中排名第一,但宫保虾球的辣度不足,存在明显的——”谢尔顿的声音被他自己夹起一块陈皮鸡送进嘴里的动作打断了。
马丽拿起一双筷子,从炒面盒子里夹了一筷子放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筷子用得顺手极了,夹、挑、拨,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不需要经过大脑。她上辈子用了二十一年筷子,这具身体的手大概也是第一次拿,但肌肉记忆这种东西很神奇——她的灵魂记得怎么用,这双手就跟着做了,分毫不差。
霍华德注意到了。“你用筷子用得很好。”
“谢谢。”
“是练过还是——”
“嗯。”马丽夹了一块西兰花,没有展开回答的意思。
霍华德等了两秒,意识到这个“嗯”就是全部回复了。他耸了耸肩,把注意力转回炒面上。
拉杰什还坐在莱纳德旁边,准确地说,是莱纳德身体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他端着一盒白米饭,上面盖了几块陈皮鸡,用叉子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往马丽的方向飘一下,然后迅速弹回米饭上,像一只在草丛里探头探脑的土拨鼠。马丽有一次正好转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拉杰什整个人僵住,叉子停在嘴边,米饭粒从叉齿间掉下来落回盒子里。马丽冲他点了一下头,没什么表情,只是单纯地打了个招呼。拉杰什的嘴张开又合上,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然后猛地低下头,开始用一种科学研究般的专注力对付他那盒米饭。
“你把他吓坏了。”莱纳德小声说,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像是一种陈述一个有趣事实的口吻。
“我什么都没做。”
“就是什么都没做才吓人。”霍华德插嘴,“拉杰对女人的恐惧程度跟对方的长相成正比。越漂亮,他越说不出话。你这个级别——”他用筷子朝马丽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他大概能失语到明年。”
马丽没接这个话。她低头吃了一口炒面,炒面的酱油放得很重,甜味盖过了咸味,跟她上辈子在中国吃过的任何炒面都不一样。但也不是不能吃,热乎乎的碳水进入胃里的感觉,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同一种安慰。
谢尔顿吃完了他的陈皮鸡,把筷子平行架在餐盒边缘——筷子架得绝对平行,两端对齐的误差肉眼无法察觉——然后清了清嗓子。这是他准备发表长篇讲话的标准前奏,在场所有人都认得这个信号。莱纳德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霍华德翻了个白眼继续吃,拉杰什从米饭盒子里抬起头。
“Mary,既然你坐到了我的斜对角,按照客厅目前的座位分布,你处于我视线范围内仅次于白板的第二优先位置。因此我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确认。”
马丽咬了一口春卷。春卷皮炸得很脆,咬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里面包的是卷心菜丝和胡萝卜丝,跟中国的春卷也不是一回事。她嚼着,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第一个问题。你书架上的《星际迷航》飞船模型,企业号NCC-1701,是Diamond Select Toys发行的2009年再版,还是2007年的初版?两者的涂装工艺存在差异,曲速引擎舱的连接件角度也略有不同。”
马丽嚼完嘴里的春卷,咽下去,喝了一口茶。
“不记得了。”她说。
谢尔顿的眼睛微微睁大。“不记得?你购买了一件收藏级模型却不记得版本?”
“朋友送的。”
这倒不是假话。她确实不知道那个模型的购买渠道,书架上那些东西的来历她一件都说不清楚。但“朋友送的”这个答案在任何情况下都挑不出毛病。
“第二个问题。”谢尔顿没有被第一个答案的模糊性影响,继续推进他的列表,“《蝙蝠侠:致命玩笑》第一版印刷,你是在哪里入手的?那期的发行量很小,我一直在寻找品相完好的流通品。”
“也是朋友送的。”
“你的朋友送了你两件收藏价值极高的物品,而你完全不记得它们的来源?”
“朋友很好。”马丽说,冲他又笑了一下。
又是那个笑容。明亮的,礼貌的,像镜子一样只反射不吸收的笑容。谢尔顿的问题撞上去,弹回来,落到地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谢尔顿的眉心挤了第三下。他显然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不满意到了极点。他的嘴张开了,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眼看就要展开一场关于“回答问题应当提供有效信息”的论述。
“这茶不错,大家都尝尝。”马丽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说了一句。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灯光。
谢尔顿的论述卡在半路。他的嘴还张着,但话题已经被切走了。他看了看马丽手里的茶杯,又看了看自己面前——他面前没有茶,他从来不喝这种不加糖不加奶的热饮。他想说的话和当前的场景之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无法衔接的断层。
莱纳德在这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可乐,丢给霍华德一罐,丢给拉杰什一罐,自己开了一罐。气泡涌出来的嘶嘶声填满了谢尔顿沉默的那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