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宫中礼乐渐歇，皇后主持的千秋宴，终于到了散宴之时。
满殿权贵纷纷起身，依次躬身告退，衣袂摩擦、寒暄道别之声此起彼伏，喧嚣之中藏着数不尽的客套与试探。虞曦瑶跟着父母，安静地随在人群之中，垂着眼，一步步往外走，全程尽量收敛气息，只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座让她心神俱疲的宫殿。
方才席间那道始终落在她身上的灼热目光，那一句低沉入耳的“别怕，有我在”还有心口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剧痛与悸动，早已将她所有的平静击碎。她不敢再多停留片刻，更不敢再与李珏有任何目光交汇。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在满朝文武面前失态，怕自己压抑不住千年的思念与委屈，更怕这场刚刚重逢的宿命，会早早地被皇权掐断，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察觉到她指尖冰凉、浑身微紧，只当她是在宫中拘束过久、身子不适，一路低声安抚，快步带着她往宫门外走去。父亲虞振之面色沉凝，一路沉默不语，方才帝王与皇后看向虞曦瑶的异样目光，他尽收眼底，心里早已升起浓重的不安。
他很清楚，靖王李珏在席间毫不掩饰的关注，已经将虞家，推向了皇权博弈的风口浪尖。
出了宫门，各家车马早已等候在外，虞家的仆从快步上前，挑开车帘，恭请三人上车。
“瑶儿，快上车，回府好好歇着。”母亲柔声催促，扶着她就要往车里去。
虞曦瑶微微点头，刚要抬步上车，一股极其强烈的心悸，毫无预兆地袭来。
心口猛地一抽，熟悉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颈间的半片蝶佩，骤然发烫，烫得她肌肤发紧。
这是与他同脉相连的感应。
他来了。
虞曦瑶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脸色又白了几分，指尖死死攥住母亲的衣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道让她魂牵梦萦、又让她惶恐不安的身影，就在她身后。
长街之上，晚风微凉，周遭喧嚣的道别声、车马声，在这一刻，仿佛都瞬间远去。
一道玄色身影，缓步从宫门内走出，步伐沉稳，气场冷冽，所过之处，原本喧闹的权贵们纷纷噤声，下意识地躬身行礼，自动退到两侧，不敢有半分阻拦。
是李珏。
他没有乘车，就这般缓步走来，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定在前方那个纤细素白的身影上，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势在必得的坚定，与压抑不住的疼惜。
周遭所有躬身行礼、低声请安的权贵，他视而不见，满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想要转身逃离、却又僵在原地的虞曦瑶。
虞振之见状，脸色骤然一变，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妻女护在身后，对着缓步走近的李珏，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臣，参见靖王殿下。”
皇后与帝王的忌惮还未散去，这位权势滔天的靖王殿下，此刻径直朝着虞家而来，用意再明显不过。虞振之心里清楚，今日若是应对不当，虞家明日，便会陷入灭顶之灾。
李珏目光微抬，扫了虞振之一眼，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没有半句客套，直接开口“虞尚书，本王有几句话，想单独与虞小姐说。”
一句话，直白坦荡，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周遭原本渐渐散去的权贵们，见状纷纷停下脚步，躲在远处偷偷观望，一个个眼底满是震惊与好奇。
谁也没想到，靖王殿下竟然会如此大胆，在宫门外、众目睽睽之下，拦下虞家父女，直言要单独与虞曦瑶说话。
这等同于，当众宣告自己对虞曦瑶的与众不同。
虞振之脸色愈发难看，进退两难。拒绝，便是公然得罪靖王，以李珏的权势，虞家根本承受不起；答应，便是坐实了与靖王过从甚密的传言，明日便会被帝王扣上勾结藩王的罪名，满门难安。
虞曦瑶在父亲身后，听得清清楚楚，浑身紧绷到了极致。
她想拒绝，想开口说：殿下有话，但说无妨。想在众人面前，划清两人界限，不想拖累虞家，不想再陷入这场千年情劫。
可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句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千年的等待，千年的思念，千年每一夜蚀骨的痛，在见到他、在他一步步走近、在他当众宣告要与她说话的这一刻，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理智与防备。
她也想，单独和他说说话。
想问问他，还记得千年前的承诺吗？还记得那个在忘川等了他一千年的人吗？还记得那句“等我”吗？
想问问他，这一世轮回，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在某个瞬间，也莫名地想起过一个模糊的身影，有没有在深夜里，也体会过这种无孔不入的哀伤与痛楚。
无数个问题，堵在她的喉咙里。
李珏的目光，穿过虞振之的身影，直直地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逼迫，只有满满的安抚与温柔，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不会拖累你，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四目相对，隔着数步距离，隔着人来人往，隔着千年时光，再次交汇。
周遭的一切，再次化为虚无。
虞曦瑶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心口的剧痛，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满满的酸涩与悸动。
她缓缓抬手，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定“爹，我没事，殿下既然有话要说，女儿听着便是。”
虞振之回头，看着女儿眼底的坚定，还有那一丝他看不懂的、仿佛历经沧桑的疲惫与温柔，心里重重一叹，终究是没有再阻拦。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女儿，看似温婉顺从，骨子里却有着旁人看不懂的执拗。她既然已经开口，便再也劝不回头。
“……既如此，臣与夫人，在车内等候。”虞振之终究是松了口，深深地看了李珏一眼，带着妻子转身登上马车，车帘放下，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长街两侧，围观的权贵们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眼神火热，窃窃私语，却不敢发出半点大的声响。
仆从侍卫们，也纷纷退到远处，不敢靠近。
空旷的长街之上，晚风轻拂，只剩下虞曦瑶与李珏两人，相对而立。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失控的声音。
虞曦瑶垂着眼，不敢看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指尖冰凉，攥着裙角，声音轻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率先开口，恪守礼数“臣女，参见靖王殿下。殿下有何吩咐，直言便是。”
她刻意用生疏的礼数，划开彼此的距离，想把这场千年重逢，拉回今生的君臣身份里。
可她自己都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李珏看着她刻意疏离、浑身紧绷的模样，心口微微发疼。他缓步走近一步，距离她只有两步之遥，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如同空谷幽兰一般的清香，能清晰地看到她苍白脸颊上细微的绒毛，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与自己同源的气息。
他没有逼她，没有再靠近，就站在原地，声音低沉磁性，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没有半分王爷的威压，只有满满的认真“虞小姐，本王今日，没有吩咐，只有几句话想问你。”
虞曦瑶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垂在身侧的指尖，攥得更紧，低声应道“殿下请问，臣女知无不言。”
“今日宫宴，你看到本王的那一刻，为何会落泪？”李珏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认真“为何看到本王，你会心口发疼，会浑身颤抖，会露出那样……让我心疼的神情？”
他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她的身世，没有问那些朝堂权谋、世俗规矩。
他只问她，为何会为他落泪，为何会与他一样，心口发疼。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虞曦瑶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戳中了她千年的执念与伤痛。
虞曦瑶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真诚的眸子里，再也无法伪装，再也无法疏离。
眼眶瞬间泛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模糊了视线。
她张了张嘴，想编造一个借口，想说是风迷了眼，说是身子不适，可所有的谎言，在他这样直白而真诚的目光下，全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她不能告诉他千年轮回，不能告诉他灵蝶圣女与战神的过往，不能告诉他原罪与惩罚，不能告诉他庄周梦蝶的真相。
一旦说出口，只会引来杀身之祸，只会让他再次因为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千年前，他已经为她魂飞魄散一次。
这一世，她不能再拖累他。
虞曦瑶用力眨了眨眼，逼回眼眶里的泪水，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殿下多虑了，臣女……只是自幼体弱，方才风大，不适而已。”
拙劣的借口，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李珏怎么可能信。
他看着她明明难过至极、却还要强装坚强、刻意疏远自己的模样，心口的疼，愈发浓烈。
他没有拆穿她，没有逼她说出自己不想说的秘密。
他只是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如同千年之前的承诺一般，重若千钧，稳稳地落进她的心里。
“虞曦瑶，本王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秘密，不管你为何看见我便会难过，不管你在害怕什么、逃避什么。”
“我只告诉你，从今日宫宴第一眼看见你起，你便只能是我的人。”
“皇权打压，世家非议，宿命阻拦，所有的风雨，所有的罪过，所有的惩罚，我来扛，我来挡。”
“你只需要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必害怕，不必独自承受。”
“我会找到所有答案，会护你一世安稳，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困在黑夜里，承受那些无尽的哀伤与疼痛。”
“信我，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温柔至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深情。
晚风拂过，卷起她的发丝与裙摆，也卷起他玄色衣袍的衣角。
虞曦瑶站在原地，听完这一段话，浑身彻底僵住，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千年之前，他也是这样，对着天地起誓，说要护她一生，挡下所有原罪与惩罚。
千年之后，记忆尽失，轮回转世，他依旧对着她，说出了一模一样的承诺。
刻入灵魂的爱意，哪怕跨越生死、遗忘前尘，也从来都没有变过。
颈间的蝶佩，烫得愈发厉害，与他腰间的玉佩，遥遥呼应，发出细微的、只有两人能感受到的震颤。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原来无论轮回几次，无论遗忘多久，他终究会找到她，终究会对着她，许下护她一生的诺言。
虞曦瑶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眸底满满的真诚与深情，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疏离、所有的逃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几乎发不出声音，却终究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信。
她信他。
千年之前信，千年之后，依旧信。
李珏看着她落泪点头的模样，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柔和下来，眸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露出如此真切温柔的笑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帝王銮驾出行的动静，长街尽头，内侍的唱喏声渐渐响起。
李珏脸色微沉，立刻收敛笑意，低声快速道“陛下銮驾将至，我不便多留，你速速上车回府。”
“记住我说的话，安心待在虞府，万事有我。”
“三日后，我会去虞府见你。”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她落泪脆弱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随即转身，不再有半分留恋，快步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走得干脆，却把满心的安稳与承诺，留给了她。
虞曦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与梦里千年的背影，彻底重合，眼泪流得更凶。
心口的剧痛，早已被满满的暖意与酸涩取代。
千年等待，终于等来了一句承诺，等来了一个笃定的答案。
青禾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她浑身发软的身子，低声道“小姐，我们快上车吧，陛下銮驾快到了。”
虞曦瑶轻轻点头，被青禾扶着，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喧嚣，也遮住了她满脸的泪痕。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虞府的方向驶去。
她靠在车壁上，抬手捂住发烫的蝶佩，眸子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茫然与绝望，只剩下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亮。
情逝千年，一眼定心。
他说，他会护她，会挡下所有风雨，会找到所有答案。
这一次，她不再逃避，不再害怕。
哪怕前路依旧是原罪与惩罚，依旧是风雨飘摇，依旧是逃不开的宿命劫数。
她也愿意，信他一次。
只是她不知道，李珏许下的承诺，要用怎样的代价去兑现；更不知道，三日后他踏入虞府的那一刻，更大的风暴，已经在暗处，悄然酝酿。
断香未远，残花待开。
她与他的爱恋，才刚刚迈出第一步，便已经注定，要铺满荆棘与血泪。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