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震颤过后,虞曦瑶飞快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像被风雨惊扰的蝶翼,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
她死死攥着袖中丝帕,指节泛白,将柔软的面料绞得皱起。心口的剧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那道毫不避讳的灼热目光,愈发猛烈,一抽一抽地啃噬着她的心神,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轻浅而艰难。
是他……
千年前魂飞魄散、留她独守忘川千年的人;十六年梦魇里、触不可及念之断肠的人;此刻就坐在离她不过数丈之遥的地方,真实可触,眉目清晰。
李珏的目光,自落在她身上起,便再也没有移开过片刻。
满殿的欢声笑语、礼乐丝竹、权贵寒暄,于他而言全都成了虚无的背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素衣端坐、苍白清瘦、眉眼间盛满化不开忧郁的少女。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可那纤细紧绷的肩线,那微微泛白的侧脸,那连端坐都带着一丝脆弱的模样,每一处都狠狠撞在他心上,让他素来冷硬沉寂的心,乱得一塌糊涂。
他活了二十四年,自幼在朝堂权谋、战场厮杀里长大,心性早被磨得沉稳如铁、冷冽无情。不近女色,不生妄念,不贪情爱,是朝堂上下对他最一致的评价。
他从未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这样强烈到失控的情绪。
不是惊艳,不是觊觎,是刻入魂魄的熟悉,是失而复得的惶恐,是看到她难过便跟着心口剧痛的疼惜。
方才那一眼对视,他清晰地看到她眸中泛起的泪光,看到她眼底深处的震荡、茫然、痛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千年执念般的依恋。
那一瞬间,他恨不得立刻起身,走到她面前,把她护在身后,问她是谁,问她为何如此难过,问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样一双盛满故事与哀伤的眼眸。
可他不能。
宫宴之上,帝王在前,百官在侧,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无数股势力等着抓他的错处。他是靖王,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却也最被帝王忌惮的皇子,一言一行,都关乎身家性命,关乎虞家安危。
他只能端坐席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半块蝶形玉佩。
玉佩冰凉,纹路古奥,与虞曦瑶颈间那枚,本就是一对,是千年前,他亲手淬炼、一分为二的定情之物。
只是此刻,他尚未觉醒全部前尘记忆,只觉得这枚玉佩自幼佩戴,与他性命相连,看到虞曦瑶的那一刻,玉佩便微微发烫,与他心口的震颤,遥相呼应。
李珏端起面前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辛辣滚烫,却压不下心底对那个少女的疯狂念想,压不下那股跨越千年、与生俱来的占有欲与保护欲。
他要她。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阻拦,他都要把她留在身边,护她一世安稳,再也不让她露出那样难过脆弱的神情。
主位上,大周帝王萧景渊,将下方两人的异样,尽收眼底。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冽与忌惮。
李珏的心思,从不外露,今日却对着一个世家嫡女,如此失态,目光灼热,毫不掩饰,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再加上虞家世代书香,中立清贵,若是与李珏联姻,两股势力结合,势必会威胁到他的皇权。
萧景渊嘴角笑意不变,侧头对着身边的皇后低声说了几句,皇后闻言,目光轻轻扫过虞曦瑶与李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算计。
席间的暗流汹涌,虞曦瑶并非毫无察觉。
她虽垂着眼,却能清晰感受到两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一道来自主位帝王,冰冷审视,带着隐晦的打压;另一道,来自身侧不远处的李珏,灼热深沉,满是疼惜与执念,烫得她浑身发紧。
周遭世家贵女们的窃窃私语,也若有若无地飘进她耳中。
“那就是虞家嫡女虞曦瑶?果然生得极美,就是太清冷了些,看着不太好亲近。”
“何止是美,你没看见方才靖王殿下的样子吗?眼睛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长这么大,从没见过靖王殿下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
“靖王殿下权势滔天,多少名门望族挤破头想把女儿嫁给他,他都不屑一顾,如今竟对着虞曦瑶动了心,这虞曦瑶,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可也未必是福,靖王殿下锋芒太盛,陛下本就忌惮他,他若是再与虞家走得近,陛下怎么可能容得下?到时候,虞家怕是要引火烧身。”
这些议论,有嫉妒,有羡慕,有嘲讽,也有担忧。
虞曦瑶听得一清二楚,心底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得意,没有惶恐,只有一片麻木的酸涩。
一步登天?
于她而言,遇见李珏,从来都不是登天,而是历劫。
千年之前,遇见他,她动了情,犯了所谓的原罪,最终落得个独守千年、魂灵残破的下场;千年之后,再次遇见他,依旧要面对皇权打压、朝堂纷争、宿命诅咒,依旧要承受爱而不得、痛不欲生的折磨。
这不是福,是她逃不开、躲不过的惩罚。
母亲察觉到她的紧绷,悄悄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瑶儿,怎么了?身子不适?若是难受,娘带你去偏殿歇一会儿。”
母亲的手掌温暖宽厚,稍稍驱散了她心底的一丝寒意。虞曦瑶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娘,我没事,只是有点闷,不妨事。”
她不能走。
此刻若是失态离席,只会引来更多的关注,只会让帝王更加忌惮,只会给虞家招来更多的祸端。
她已经因为自己的宿命、自己的执念,拖累父母太多,不能再因为自己,让整个虞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皇后忽然轻笑一声,扬声开口,目光径直落在虞曦瑶身上,温和慈爱“你就是虞尚书家的曦瑶吧?早就听说虞家嫡女生得清丽端庄,性子温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突然被皇后点名,满殿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集中在虞曦瑶身上。
虞曦瑶立刻收敛所有心绪,起身躬身行礼,姿态端庄得体,声音平静轻柔,听不出半分异样“臣女虞曦瑶,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她垂首而立,身姿纤细,却脊背挺直,素衣素裙,不卑不亢,没有半分世家女子的娇柔做作,也没有半分惶恐失态,反倒更显清绝气质。
李珏的目光,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愈发深沉。看着她独自面对满殿目光、从容行礼的模样,他心底的保护欲,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恨不得此刻就起身,站到她身边,替她挡下所有审视与打量。
皇后笑意更深,语气愈发亲和“不必多礼,起来吧。哀家瞧着你甚是投缘,日后常入宫来陪哀家说说话,解解闷。”
这话看似恩宠,实则是变相的牵制。
若是虞曦瑶应下,日后便要常常入宫,等同于成了皇后手中牵制虞家、牵制李珏的棋子。
虞曦瑶心中了然,脸上依旧平静,再次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回道“谢皇后娘娘厚爱,臣女遵命。”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过分欣喜,语气平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挥了挥手让她落座。
一场看似恩宠的试探,就此落下。可虞曦瑶清楚,这只是开始,帝王与皇后的忌惮,不会就此消散,只会越来越深。
她刚落座,身侧不远处,便传来一道极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穿过喧嚣的礼乐,精准地落入她耳中。
是李珏的声音。
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只有她能听见。
“别怕,有我在。”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虞曦瑶心底轰然炸开。
心口的剧痛,在这一刻,忽然奇迹般地缓解了几分。
千年之前,他也是这样,在她被长老训斥、被天道逼迫、惶恐无助的时候,站在她身边,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千年之后,轮回转世,记忆尽失,他依旧在她被众人审视、被皇权试探、心神紧绷的时候,隔着数丈距离,给她最坚定的安抚。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笃定,一模一样的,能轻易抚平她所有不安的力量。
虞曦瑶的指尖,再次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眼泪险些再次失控,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忍住。
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他一眼,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冲破所有束缚,奔向他,告诉他千年的等待,告诉他所有的痛楚,告诉他,她好想他。
可她不能。
宿命在前,危机四伏,他们之间,隔着皇权,隔着苍生,隔着千年的生死相隔,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原罪与惩罚。
此刻的靠近,只会让两人,都万劫不复。
李珏看着她依旧紧绷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眸底冷意更甚。
他知道,皇后的试探,帝王的忌惮,满殿的审视,都让她不安了。
是他没有护住她,是他让她身处这样的境地。
李珏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眸底闪过一丝决绝。
散宴之后,他会亲自去虞府,他要见她,要护她,要把所有觊觎她、伤害她的人,全部扫清。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惶恐。
宫宴还在继续,礼乐升平,笑语不断,一派祥和盛世之景。
可虞曦瑶与李珏之间,宿命的丝线已经彻底缠绕收紧,再也无法分割。
周遭的暗流,也愈发汹涌。
帝王的忌惮,皇后的算计,世家的窥探,朝堂的纷争,还有千年前浩劫留下的余孽,都在暗处,虎视眈眈。
他们的重逢,是千年执念的圆满,也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
虞曦瑶坐在席间,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颈间的蝶佩,眼底一片茫然与哀伤。
刹那间回想起他千年之前的好,回想起他的承诺,回想起他震碎神元、魂飞魄散的决绝,心口的痛楚,再次席卷而来。
她分不清,这场轮回重逢,到底是喜,还是悲。
分不清这庄周梦蝶的宿命里,到底是她在寻他,还是他在等她。
情逝千年,一眼相逢。
可这份跨越生死的爱恋,终究要在风雨飘摇、暗流汹涌里,接受最残酷的考验。
而她与他,都早已没有退路。
散宴的钟声,很快就要响起。
属于他们的、逃不开的情劫,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