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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老村长

养诡吃仁

  或许不谈感情,我们都过得很快乐。

  在工地里,穿着浅色衣服的老村长穿梭在灰蒙蒙的水泥、砖头和工人中,显得有些异类。这是他在镜头下打职业比赛养成的习惯:尽量保持整洁。

  老村长的主要工作是给砌墙的师傅递砖。这活儿听着简单,实则需要技巧和耐心。一块砖大约5斤,一推车30块砖,他粗略计算,一天下来,大约有1000块砖从他的手里传递给骑在墙上的师傅。随着墙高度的增加,递砖演变为扔砖,这需要极大的手劲以及与师傅的良好协作。如果没扔准,砖头摔碎事小,砸到人事大。

  刚开始,老村长还不太适应。在八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里,他像个机器人,手臂上上下下。最初的几天,他的手心被磨得通红,起了茧子,下班后胳膊几乎无法正常抬起来。但他没有抱怨,身边不少亲朋都做着这样的活计,见怪不怪。

  他兴冲冲地前往上海,训练没几天,队伍请到了技法、经历都更老练的选手,他只好做了替补。好在,他在战略谋划上颇有自己的想法,主动请缨做了临时教练,至此踏上了当教练的路。

  老村长至今保存着世界赛的定妆照

  当教练后,2000年出生的老村长,有了一个新的代号:老村长。他的姿态从坐在椅子上拼杀,变成了在5个少年身后游走、观察。

  此后,老村长前后在深圳、广州几个电竞俱乐部担任过教练,也在几个电竞学校做过指导老师。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他在成都一家反网瘾的机构教学,他经常以自己的经历教导学生要好好读书,“电竞圈子除了个别天才,大部分很难打出成绩。“

  对成为“老村长”这件事,老村长没有过多感慨,“人家打得好,当然人家上。”他甚至认为,自己这种人能参加职业赛,原本就是一场意外。

  作为一个农村少年,老没有太多选择。向来都是命运给什么,他就接住什么。但对于接到手的球,他有时也展现出无能为力,无法将其抛得更加高远。比如,他的确没办法成为知名选手,他入行时已经19岁,早已过了电竞选手的黄金年龄,在技法上也并非一流。

  他曾经苦恼过,也试过一天训练十几个小时,但发现“反应就是没人家快,也没人家准。”

  从底部出发

  老村长幼年时,就常在农村与城市间来回跳蹿。他的父亲是一名电焊工人,母亲在成都一所他叫不上名字的厂里上班多年。小学二年级之前,他几乎都在姥姥家里度过。

  和大部分农村的孩子一样,在他人生最初的那几年,绝大多时间都花在了一些至今想起仍觉有趣的事情上:满山野跑着摘果子、在夏天的河里游泳、在院子里玩弹珠,也和同龄小孩吵闹、互殴。

  七岁那一年,深圳打工的父母将他接到身边,并在厂区周围的村里租下一间屋子,老村长开始了见世面的四年。他清晰记得小学开学那天,父母带他到报名处签了名,就留他一人在学校。他只记得自己在老家读的是二班,便一个人跑去二班教室。老村长回忆,当时的自己穿着姥姥给做的藏青色的中山装,说着一口川普,在城市小孩面前像个异类。

  从小缺少父母陪伴,令老村长乐于交友。在深圳,他很快在学校里结交到两三个本地小孩。熟络之后,本地小孩们请他去网吧打游戏,一小时一块五毛钱,几乎是他一天的零花钱。

  想打游戏却实在没钱的时候,老村长就去街上捡塑料瓶。那段时间,他熟练地翻垃圾桶、钻水沟,卖够一块五就立刻冲去游戏厅。一次,他和几个小孩照常在路上捡塑料瓶,不知怎么走到一个废弃的公园。公园一处的角落,堆满了废弃的健身器材,老村长如获至宝。从这之后,他们每天放学都从公园搬一块铁走,一斤八毛钱,通常打完游戏,还能剩下点钱买冰棍。

  网吧上机时间结束后,老村长总舍不得从椅子上起身,他着迷于赢别人的快感,三年级的他就经常在和高年级的比赛中获胜。

  由于没有深圳户口,12岁的老村长转回老家镇子读初中。初三毕业,他成绩不好,去了当地一所中专学习速控专业。他经常对着电脑琢磨,如何把一块圆形的铁变成一只螺丝,这就是他的专业课内容。在他看来,这远比不上游戏有意思。职中的第一年,某款竞技手游上架,老村长开始经常在课后玩这个游戏,渐渐地越来越得心应手。

  偶然的一次,老村长在网络上加入一个代练群,一天,有群友在群里发消息寻找代练,200元从钻石上到王者段位。他接了这单,花了两天时间就完成了。一天赚100元,对当时的他有着巨大的诱惑力。此后的三个多月,他开始频繁帮人代练,也积攒了一点名气。随着单子越来越多,他产生了退学的想法。

  2017年的春末,老村长如愿让母亲给学校的自主就业协议上签了字,回到家开始全职代练。那段时间,他的月收入少则两三千,多则五六千,已经超过村里大部分人,但仍旧免不了被指指点点。

  在村民眼里,游戏是不务正业的,更不可能有通过游戏赚到钱的法子。只要在逢年过节或者喜丧吃席遇上,村民们就会攀比孩子有好工作,会省钱,又是多么孝顺。靠代练赚钱的老村长在乡亲们的议论声中,度过了2017年的初夏。

  老村长的父母被流言蜚语动摇,开始敦促他去找个正经营生。

  亲人轮番轰炸下,老村长妥协了。他去了绵阳一家酒楼工作,那里的行政总厨是他舅舅的同学,包吃包住、月薪2000元。

  作为新学徒,老村长被打发去学习凉菜制作,前两个月,他都在切佐料。酒楼的菜品很是考究,小米辣必须掐头去尾,中间切成三段,多了少了都不行;很多饭店图方便会拍碎大蒜,但酒楼要求学徒们必须一刀刀剁碎。他要剥蒜,一盆盆地剥,剥到指甲缝火辣辣地疼,然后红肿着去切小米辣。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闻多了饭菜的味道,老村长的食欲减退不少。

  酒楼的工作是没日没夜的,忙起来一天有时候只能眯三四个小时。每个月的薪水发下来,只有1800元,比承诺的少200元,而且三个月只休息两天。老村长敢怒不敢言,不想替舅舅得罪人,便忍了下来。

  老村长在厨师资源群里看到一则招聘,独自买了一张火车票前往成都。饭店规模不大,2800元一月。店内有一道名叫鸡丝凉面的菜在当地很有名,是招牌菜。鸡丝的制作流程相当耗费人力,先用开水将整鸡煮熟,稍微在凉水里过几分钟,就要手工将鸡肉撕成大拇指长度、面条宽度差不多的鸡丝。

  那几天,他的身上总是沾满鸡肉的腥味,食指和大拇指也被泡得水肿,有时候还会因为太过用力导致抽筋。卖得好的时候,老村长一天要手撕十几只鸡,几乎在小凳子上一坐就是一天。每次服务员来后厨报菜单,他都希望不要有鸡丝凉面这道菜。只忍耐了一周,他就收拾了衣服离开,但下一份工作,依旧是他熟悉且厌恶的厨房。

  “厨房和工地永远缺人,但电竞不一定。”这是老村长后来总结出来的,对于农村少年来讲,辍学之后,工地和饭店成了最常见的选择。

  老村长挑了一间在上海的饭店,每个月4200元薪水,管吃住,这对当时的他而言,是相当可观且稳固的一笔收入。他撺掇了同样在成都饭店里工作的好友,一起买了两张硬卧。去上海之前,他曾听说这个城市是中国最繁华的地方,可惜,繁华的上海并不属于他这样的底层年轻人。

  老板给老村长和好友租了群租房,上下铺,那间宿舍一共住了七八个人,有外卖小哥,也有工地工人。这样的宿舍环境,已经是他争取来的了,第一次看房时,老板直接把他领进了一间挤着十几人的半地下室,他站在门口就看见地上满是槟榔、烟头,泛黄的墙壁上有明显的淌水的痕迹,厕所的门关不上,掩着一半,飘来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在一个没有空调的小屋里炒龙虾,夜班,从下午五点到晚上四点。夏天太热,他就把上衣脱掉,“但不能脱裤子噻!”他清瘦的身体在几口大锅之间穿梭,烟雾迷得他睁不开眼,还没炒上两个小时,裤子就已经被汗水浸透,“能拧出水来。”

  老村长自诩乐观豁达,即便在17、8岁的年龄吃这样的苦,也鲜有怨言,换工作也从不和父母商量。有一次,他从店里下了夜班,和两三个同伴一起回宿舍,遇到暴雨,他们没有伞,只好找塑料袋罩在脑袋上。回宿舍十几分钟的路上,少年们把雨水踩得劈里啪啦,慌忙的步子像是在逃难。老村长藏在塑料袋下的眉毛皱起来,鼻头也酸起来,他毫无预兆地在雨里闷声哭出来了。

  2018年的夏天结束的时候,在厨房摸爬滚打了一年多后,老村长领了薪水回到德阳,他发誓不会再从事这一行。

  老村长曾经搬砖的工地

  老村长躲回乡村的房子,重操旧业做游戏代练。冬天,家里没有暖气或空调,他把手放在暖水袋上打游戏。夏天,蚊虫飞舞盘绕,每一把游戏结束,他就会花一段时间抓痒,腿几乎被叮得体无完肤。没多久,他认识了一些主播,由于技术精湛,也有了相对稳定的客户。

  但在村里的亲戚眼中,老村长依旧是辍学两年吊儿郎当的小伙子。

  被要求去“务正业”的剧情再次上演。2019年春节后,老村长去了老家附近一个养猪场赶猪。他只有一米六八,不到一百二十斤,有些大猪能高到他肩膀的位置。赶猪上车的时候,每十头一批,这是个需要眼疾手快的活儿:十头猪都上车后,要在它们中间任意一头回头之前,把车厢门抵住,“有个什么效应来着,反正一头猪回头的话,所有的猪都会回头。”

  不幸的是,这样的事情真就发生了一次。那次,一头猪突然带动全车的猪回头狂奔,站在赶猪台上的老村长下意识地想躲在一块一米多高的墙后,但他没想到,猪把墙挤塌了,他被压在废墟地下,被刨出来后,胸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

  猪场主吓得“啊呀啊呀”地叫,以为要背上人命官司。被送到医院后,医生告诉他,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断了一根肋骨,“不疼,养几天就能好。”

  2019年的春天,老村长伤愈出院,他开始参加电竞的城市赛,变成一名职业选手。进入到一个有粉丝欢呼、有聚光灯聚集的行业,他发现很多东西都变了。

  从前,他在厨房也好,工地也罢,待遇、薪水都靠口头承诺,从没签过合同。当教练第一次拿出两份合同给他的时候,他看着厚厚两本合同陷入了慌乱,翻了几页发现看不懂反而安心下来,“想都没想就签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份合同是三年制的,如果自己违约辞职或者跳槽,都要付1000万的违约金,那时他的薪水是3000元。

  有时老村长觉得工地反而更纯粹。工地没有合同,但有人情、信任和拳头。如果将老村长的经历浓缩进一份简历,就能轻易看见他在聚光灯下和工地、厨房里来回游走的步伐。

  2020年后,老村长辗转各种培训班做教练,每逢两份工作交替之间,他都会在工地过渡一段时间,有时是半个月,有时长达两三个月。作为过渡性质的工作,他也毫不含糊,从不偷奸耍滑。

  他清晰地认识到,工地里漫天弥漫的粉尘,或许才是他这样的农村少年生活的常客,舞台上闪耀的灯光仅仅是生活的小插曲,那些都过于虚幻。

  2021年,老村长去成都一家电竞培训班教学,这次他有了新的作用——劝退。春季班和暑期班的学生最多,有四个班,一个班大约三四十人。班里大多孩子和他当初一样,读书读不进去,想做职业选手。不同的是,这些孩子的父母,舍得支付高昂的学费,将孩子们送到这里来培训,目的是让孩子们意识到电竞职业之路的艰难,从而早日放弃。

  “电竞选手是在镜头下,但离明星远得很。”在老村长的记忆中,送来的孩子们确实鲜有天赋异禀的,也都谈不上努力,“让他们一天练11个小时,根本扛不住。”他常常调侃自己的学生:“你们哪里是玩游戏,是游戏玩你们。”

  很多孩子在入学后很短时间内就选择退学,有的是一周、有的是一个月。当爱好变成需要争夺的碗饭,很少有孩子能够在其中找到乐趣。培训班一天训练十几个小时,有的孩子会在手边放一个小风扇对着手机吹,由于长时间训练,手机屏幕烫伤手指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退学的孩子们,回到学校踏实学习,这个培训机构被很多媒体报道为“电竞劝退班“。老村长说,这并不是他们的初心,而是扛不住后要退学的孩子实在太多。

  突然间承担着育人的责任,老村长越来越像个老师了。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行,想给孩子们树立一个榜样,也经常拿自己做反面教材,鼓励孩子们回到学校读书。他告诉孩子们,一定要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敢于尝试是好事,但悬崖勒马也很重要。

  老村长动动手指就打败这些孩子们,然后劝他们迷途知返,他常在课上对他们讲:“电竞并不是一个谁来了都能成功的地方,你们连我都打不过,就不可能打职业。要知道我在职业选手里,各方面都很一般。”

  不少孩子退学后,都考学顺利,家长们常常给老村长发来喜报。

  老村长还给女队当过教练,这个消息传出去后,不少电竞圈内好友开玩笑:“还缺扫地的吗?”但老村长只在意女队员们能否不要在训练室里抽烟,他立下一条规矩:在训练室抽烟抓到一次,扣200元。

  电竞圈子里的少年们,可以大体分为两类:富二代和老村长这样的。这两种人,老村长身边都有,很多富二代的生活方式超出他的想象,比如可以一夜在KTV消费六七千元,也有很多像他自己这样出身的贫苦的少年,被聚光灯晃了眼,生活习惯会潜移默化发生一些变化。

  原本谦逊随和的少年们在小有名气之后,突然变得脾气暴躁、我行我素,都是常有的事。作为教练的老村长,有时会劝告对方小心行事,告诫:“我们不是明星。”

  老村长正不竭余力地攒钱,他此前薪水最高的一份工作是7000元出头,他靠着节省,已经攒下十来万。他说自己的人生没有什么大目标,没办法成为有名的电竞选手,但也不想继续在村里生活。

  今年四月底离职后,老村长一直在寻觅新的工作。好消息是,有两家学校的电竞专业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一家是中专,在重庆;一家是大专,在德阳市里。

  薪水倒是差不多,他去两个地方考察了一番,还是选择了后者。“重庆那个太偏了,点个外卖配送费比饭还贵。德阳那个离家近,还是个大专。说出去也算是个大学老师。”

  月薪8000元,住宿在学校,这是难得的好机会,老村长打算多干几年,将来最好能在成都买下一套房,实在不行的话,德阳也行。然后,买一辆车,行驶在家乡的公路上。

  老村长清楚,自己随时都可能回去搬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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