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姑父姑姑结婚后的生活和结婚前一样,只不过姑父放下了自己的歌唱事业,和姑姑一起留在了雾城。
尽管他放下了事业,却也依然红红火火,在b站上混得风生水起,高兴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看看书,唱唱歌。为此,姑姑总是笑话他:“能不能有点志向,真想在这里呆一辈子?”
这话便有些无赖了,明明是姑姑想要留在雾城的。
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但寻常人过寻常日子,也难免会有柴米油盐的争吵。
那一次,是两个人相爱以来闹得最凶的争吵,也是最后一次。
姑姑越来越沉迷于木雕,最初是晚饭时间找不到人,一转头发现人正在院子里快乐地做木活,漂亮的小院里到处都是木屑,姑父也不恼,搬个小凳坐姑姑旁边,一口菜一口饭的喂她,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后来便发展成姑姑连工作也不想干了,想辞去教师专心同师父学手艺。
最初姑父没当回事,只当是姑姑一时兴起,毕竟木活也不是女孩子中意的工作,他想着,姑姑哪天累了,就不玩儿了。
谁知道姑姑竟然真的写好了辞职报告,还被打扫卫生的姑父看见了。
“梧桐,你不要闹,这么好的工作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
“我没闹,我是真的想和师傅学这门手艺。”
“木活哪有当老师轻松,你玩几天就累了,乖,听话。”
“周深,我真的没有开玩笑,我只跟师傅雕一些小玩意,不累人的,你就同意吧,这些放到外面能卖不少钱呢。”
他们那天吵了很久,到最后,姑姑赌气把自己关到房间里不出来了。姑父摘下了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自己是平时过于放纵了爱人,也不舍得同他赌气,决定还是挽起袖子先把晚饭解决了。
等他再次去喊人吃饭的时候,发现屋内院外都找不到他的身影,大门上只贴了个字条:我去南库了,晚点回来。
南库是家废弃的木材厂的简称,姑姑一向喜欢去那里捡一些能用的材料。
姑父只好一个人闷头吃饭,那时候天气热,家家户户都开着窗子很容易听到外面的动静,以往这个时间大家都是静悄悄的,这时候却忽然有好几道不同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南库着火了!谁家有水盆贡献一下啊!”
姑父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摔下碗筷就去救人。
后来在场的一个人说:“只看见周深先生疯了一样地冲了进去,怎么跟他讲他都不听,怎么拉都没拉住,后来……就再也没瞧着人出来了。”
信封上的日期有些模糊了,因此整理起来也花费了一些时日,这时姑姑的病情突然恶化,本来就不大的人躺在床上更显安静,那是一种可怕的安静。有一天,她2难得清醒一次,执意要在梧桐树下坐一坐,我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姑姑突然开口说了话:“红红的叶儿,真好看。”
我裹紧她身上的衣服,回了句:“是,好看的。”
就这样,姑姑在树下坐了一下午,回来以后突然精神起来,吵着说要吃我做的白粥,粥刚端来她便急着舀了一勺,我吓得连忙说烫,她冲我笑笑,又摇了摇头。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对我笑。
喝完粥赏完树的姑姑,没几天就走了。
她说:“来得干净,走得也干净。”
“很满足了。”
那晚姑姑其实没去南库,只是想一个人出去散心却又不想被找到,才随意写了一个自己常去的地方,她做梦都没想到南库会着火,而姑父会不顾劝阻地冲进去救他。
在姑父冲进去以后,姑姑很快被相熟的邻居拉了过去,她发了疯一样地想进去找他,却被人们死死地拽住了。姑姑是个文弱的女人,但当时好几个大人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按住了她,火焰侵蚀的声音和姑姑绝望的悲鸣声混合在一起,一直到火被扑灭。
人们能猜到姑姑的绝望,但没人知道那股难以名状的悔意从何而来。
姑姑说:“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也不敢奢求原谅。”
再后来,姑姑就捡到了我。
再后来,梧桐树长大了,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姑父在书信中写道:
“雾城是没有雪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想到你,眼前好像就下了一片雪,白中一点红,就是你。”
而如今,栖息在梧桐树上的百灵鸟已飞去,而梧桐树依旧在红。
红得像是一个人在哭。
终于完结了!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