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崩溃

回忆里笑意盎然的女孩和面前这个苍白纤弱的女人慢慢重合。

朱志鑫回过神，就对上女孩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朱志鑫忙咬紧腮，有些慌乱地收起眼里的情绪。但顾欣年只是轻轻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他了，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

看清少女眼里的清明，朱志鑫才发觉自己被骗了。

语气里不觉带上了些嘲意。

意料之外地，女孩没有反驳。

又或者说，好像是累得没力气反驳。

女孩缩起双腿，双手圈起腿再抱住自己，右手输液的针头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拔了。

下巴搭在膝盖上，眼神像是在看他，可又没有落实处。

朱志鑫突然有些堵，被堵住的嘲弄发不出来，却也不知道除了刚才的嘲弄还能说什么。

许久的沉默，顾欣年才哑着嗓子把眼神实实地落到他身上。

带着哑意的少女声线，没有了以往的软糯清透，像是被铁锈蒙上了的银铃，强行拉动只有破碎的闷响。

朱志鑫身子一僵，眉眼微痛，但脑海里沈江篱白裙染血的画面挤入了大脑。

眼角也被刺激得发了红。

朱志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熟悉地带上嘲意。

果然，他们现在除了嘲弄和讽刺，已经没有了任何从前的模样了。

少女今天却意外地乖软，听到这样的嘲弄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点了点头，看着那神情朱志鑫甚至感觉她在赞同自己。

没等朱志鑫看清楚，少女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顾欣年觉得好冷。

四肢百骸都像埋在了雪里，厚厚的，刺骨的雪，代替着朱志鑫，代替着刘耀文，代替着那七个人，一下又一下，制裁着她的骨骼。

她有点受不住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凉气攀爬上她的肩，裹着她的血，抽丝剥茧般像要冻住左肩伤口下的心脏。

再狠狠挖出来。

一直以来，顾欣年都不怎么回忆那天发生的事。

她最温顺的姐姐慕雨溪在一个午后失踪，然后她发了疯般找了十多天，终于在一次尾随沈江篱去到了一个破旧的筒子楼，见到了声嘶力竭的慕雨溪。

她躲在不远处，看到记忆里温婉的姐姐披散着乱发，腕间还有挣脱了什么东西留下的红痕，远远地听到姐姐细弱的声音，像是在哀求，可背对的沈江篱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姐姐突然哀痛着眼，发了狠地用一根野玫瑰就刺进了沈江篱的脖颈。

然后那双温婉地牵过她的手，把白裙的沈江篱推下了楼。

等到她稳住随之要自杀的姐姐，再跑下楼时，沈江篱已经血染白裙奄奄一息了。

朱志鑫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那双眼难以置信，然后染上痛色，最后是浓郁到化不开的仇恨。

然后就到了现在这样。

她一味地反抗，为了姐姐的病情来到盛京，被关器材室，被发现伤痕满布地躺在蔷薇花丛，被掐脖子，被嫉妒记恨，然后是中弹。

她其实很怕死，在子弹穿透身体的时候，她的所有神智都用来转移别的什么了，她不敢，不敢摸一下自己是不是鲜血淋漓。

她怕自己死的惨象。

可再醒来意识到自己没死的时候，她高兴到空荡的房间里没有一个人，要自己忍着疼痛下床去上厕所都觉得还是挺好的。

听到刘耀文的话，以为他在照看自己的时候，顾欣年知道这绝对不是刘耀文自愿的，说不定很不情愿，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开心。

至少有人在这段伤病的时间会来偶尔看看她，哪怕是不情愿的，她也已经知足了。

可是她后来听到了真相。

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出一抹嘲意。

原来那天的那一枪，是刘耀文开的。

他知道一切的情形，知道她被挟持，知道她必定会被推出来替死，甚至知道她会被打中。

可是这又怎样呢？她的命在这个偌大的盛京，显然已经是一条贱命。

她所遭受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为一句“她该死”。

是啊，她确实不愿告知真相。

她怕他们知道了最后是姐姐伤了沈江篱，最后这一切会降临在那个温婉柔丽得像宁城的月亮的慕雨溪身上。

所以她只是一味反驳，却从不肯提起慕雨溪一下。

她怕她救了自己，却救不了慕雨溪。

那可是漫长的童年里，对她毫不吝啬微笑的，她的月亮。

明明都想明白了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姐姐，为了保护姐姐，她可以承受一切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她突然不明白了。

到底为什么，她现在才会这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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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不明白”后，就是空洞到几乎濒死的瞳孔，麻木地重复着“好冷好冷”，然后拼命地抱住自己。

朱志鑫一愣，就看到蓝白色的病号服，左肩的地方开始渗出血来。

一丝一丝的血染红了衣服的纹路，随即顺着女孩的力道一团一团，像是开在左肩的腐烂的玫瑰。

空气中都是泛酸微凉的血腥气。

朱志鑫的眼被那抹红色刺得染出慌乱，忙伸出手想把女孩的手拉下来。

可是少女抱自己抱得那么紧，竟是一时半会成了死局，根本拉不动，她像一只作茧自缚的蝶，不肯露出柔软的内里。

哪怕里面已经渗血，少女也没松手。

这样下去，她会再走一遭失血而死。

这样的念头让朱志鑫彻底没了平静。

朱志鑫紧抓住少女冰凉的手，大声嘶吼起来。1

顾欣年！顾欣年！

一声又一声，用尽力气呼喊着她的名字。

像是起了作用，女孩终于松了力道。

涣散的眼唤醒了一些清明。

少女抬起眼，看向他，右眼滑出一滴泪来。

朱志鑫看着那滴泪，只觉得喉头的酸意又翻涌起波澜。

朱志鑫强压下要抹去那滴泪的冲动，命令少女。

可谁知，今天一直都乖弱的少女，此刻却苍白着脸轻轻摇头。

几乎是少女摇头的那一刻，朱志鑫甚至想掐死面前的人。

她是想死了吗！1

少女却没有被面前的男人红着眼角的凶狠吓到，反而执拗地直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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