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是归了人间,可不论是圣人还是普通人,只要是人,都会有欲望和私心。以前玄隐山是大宛仙山时尚且还有内斗,以后大家都一样,斗起来只会更有恃无恐,何况周边还有虎视眈眈多年的邻国。
奚平知道,围在他身边这些大宛的当家人,也不是真的有多舍不得他、真为他悲伤的。他和大宛现在这些人从来都不熟,哪怕年轻时候如何厚脸皮的奚世子,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们在乎的,不过是他的名头;担心的,不过是他死后大宛的局势而已。
只不过,再怎么内斗也好,与邻国宣战也罢,那都是后人需要考虑的事儿了,和他这个早就带着人偶和古曲游荡人间的“芍药先生”都没什么关系了。
于是他轻轻摇了摇头,在周围人意味不明的目光中,缓慢闭上了眼睛。
“老祖宗!”
哭声好像越发大声了,可在奚平听来,却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连同一起模糊的,还有他身体的知觉和他的记忆。
他看着他这冗长一生的记忆,从他在金平城侯府呱呱落地,到他被侯爷追着在金平城大街小巷满地跑,再到他在安乐乡遇见了支修,后面又阴差阳错上了玄隐山……这一幕幕画面逐一先后在他意识中慢慢消散。
奚平时隔那么多年,终于又体会了一把恐慌的滋味。
等等!不是说人死后都是要蹚过忘川,行至奈何桥边,喝下孟婆汤才会忘记前尘往事吗?他这才哪儿到哪儿?怎么就觉得记忆在流失了?
他之前虽说也被捏碎过神识,可说到底终究是没真正死过。那些人间传闻该不会是骗人的吧?难道说根本没什么孟婆汤和奈何桥,人一死就什么都跟着烟消云消了?他也根本不会再见到师父和三哥他们?
奚平难得发自真心的欢喜,就这样慢慢又沉淀了下去。
罢了!他想,反正这么多年他也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如今都死了还想见到那些在意的人,属实也是有些妄想了。
想通了以后,奚平便连消散的记忆都不再去看,直接闭上了眼睛放空自己,感受着自己越来越轻,任由自己的神识就这样朝黑暗的虚空中沉了下去……
——
“世子,妆容画好了,您看看这样行吗?”
“世子?世子?”
奚平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意识慢慢苏醒过来的同时,一股脂粉味先扑了他满鼻,要不是刚刚似乎听到了姑娘家的声音,他几乎就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奚平没上玄隐山之前,乃是偌大金平城万千败家子中的“佼佼者”,哪怕曾经金平城中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醉流华”,他也没少去了。如今这浓重的脂粉味,倒险些让他以为自己是在醉流华里。
正巧在这时,脚步声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伴随着巧笑声传了过来。“堂堂永宁侯府的奚世子,总不能是临到阵前,却打起了退堂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