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果有选择，我只想做红尘中一只小小蝼蚁，懵懂而生，庸碌到死，在金平城的大雾下，终生不见天日。好过这条通天的歧途。”

奚平视线有些模糊地看着围在他身边慌乱说着些什么的现任玄隐山管事和天机阁总督，不知为什么，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了这句话。

奚平想，这大概是他这冗长一生想得最多的一句话了，不然，也不至于到临终时候了还要翻出来感慨！

屋里跪了好些蓝衣弟子，每个人脸上都不一而足地带着沉痛，门口还不断有人在匆忙地进进出出。

这是奚平在玄隐山的住所，是当年他和支修与奚悦一起盖的那间茅草屋。几百年来，不管周围环境如何变化，唯有这间明明异常容易坍塌的茅草屋一直在风雨飘摇的世态变迁中保留了下来。

从支修不在了以后，玄隐山便不是他的家了，奚平不常在玄隐山，就算偶尔回来，也没人敢来打扰他。故而难得人满为患、孤零零持续了几百年的茅草屋，此刻在众人慌慌张张的脚步中隐约也有了些摇摇欲坠的态势。

而这满屋子密密麻麻的人中，也再没有一个他所熟悉的人了……

奚平已经听不清身旁的人在说些什么，唯独脑中却是一片清明。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而他，也早厌倦了这孤身一人的生活。

想到这儿，奚平那已经苍老的脸突然动了动，扯出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笑。他还记得，当初支修说了好几次让他找个伴来着。为了阻止支修乱牵红线，他还扬言要和赵檎丹翻脸，十分不要脸地说魏诚响和他差着辈分，仿佛忘了那“辈分”是如何差的一般……

奚平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毕竟曾经人们口中的九霄云上人似乎就是他拉下神坛的。可此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真的老了，他竟开始想不知道等他死了以后会不会遇到师父。

如果有忘川，那师父一定会在奈何桥边等着他的，他就是这么确信。还有三哥、奚悦、阿响，赵檎丹他不好说，闻斐师叔和林炽师叔那就更不用说了，肯定早就各自找他们的红颜知己去了。

想到有可能会见到师父和三哥他们，奚平脸上的笑意越盛，众人却只当他是回光返照，原本就抽抽噎噎哭着的人瞬间哭得更大声了，玄隐山当家人将耳朵附到他耳边，声音里也带了哭腔。“老祖宗，您放心，只要我们还有一条命在，我们玄隐山一定会守护大宛的和平。请问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哪怕他盛年时期，也未敢说过守护大宛和平这种大话，之前那么多年与其它邻国之所以能够友好相处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仗着破法笼罩着南北两大陆，而他又是太岁琴和永明火的主人，其他国家的当家人都需要忌惮他而已。

如今破法公理实现，人间归了人间，他这个太岁琴和永明火主人的老人家也没什么用了，更遑论还交代别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