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尔山到扎兰屯,四百多公里,大巴开了六个小时。
队里大部分人都在车上补觉,荣格姐姐靠在我肩膀上,耳机里漏出一点点民谣的声音。我睡不着,一直看着窗外,看雪山慢慢变成白桦林,再看白桦林慢慢变成开阔的雪原。
开幕式在明天,正赛在五天后。
五天。够我把金龙山的雪道摸个遍。
“你真不去开幕式?”荣格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我。
“不去了。”我说,“直接去雪场。”
她看了我一眼,没劝,只是点点头:“行,那你自己注意点。”
大巴在扎兰屯市区停下,大家拎着行李下车,去酒店报到。我一个人拖着雪板包,站在路边等车。
去金龙山。
金龙山滑雪场在市区西北边,打车二十多分钟。我订的民宿就在山脚下,走路到雪场入口不到五分钟。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大姐,说话嗓门大,人热情,看我拖着雪板包进来,二话不说先给我盛了碗热汤。
“运动员吧?十四冬的?”
“嗯。”
“一个人来的?别人都住市区,你咋跑这儿来了?”
“想早点适应雪场。”
她笑了:“行,踏实。那你这几天就在这儿安心住,想吃啥跟我说。”
我点点头,端着热汤站在窗前。
窗外能看见金龙山的雪道,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五天。够用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着极度规律的生活。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雪场,趁人少滑第一趟。中午回民宿吃饭,下午再滑两趟,五点收工。晚上吃完饭,看录像
雪场的工作人员都认识我了。检票口的大爷每天见到我都笑:“又来最早那个!”缆车上的小哥会主动帮我调速度:“今天滑第几趟了?”连压雪车的司机都跟我混了个熟脸,偶尔会告诉我“明天早上左边那条道先别去,我刚压完”。
我一点点摸透这条赛道。
哪段雪偏硬、哪段偏软、哪个跳台起跳点容易飘、哪个杆落地需要提前锁膝——全都记在脑子里,也刻进身体里。
每天晚上给苏翊鸣发视频的时候,他都会回一大段语音,从动作细节到落地角度,一条条给我抠。有时候抠得太细,我得反复听好几遍才能跟上。
但有一点很奇怪。
他从来不给我发视频。
以前我们互相发训练视频是常态,他滑他的,我滑我的,看完互相损几句。但这几天,每次我说“你的呢”,他就岔开话题,或者说“今天没拍”,或者说“手机没电了”。
我没太在意。他最近在成都训练,可能状态一般,不想让我看见。
第三天下午,我滑完最后一趟,坐在终点区拆固定器。
手机震了。
苏:到扎兰屯了。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他之前说可能要开幕式之后才能过来,怎么这么快?
我回他:开幕式结束了?
苏:没去。直接过来的。
我盯着屏幕,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
苏:你在哪?
我:金龙山脚下,XX民宿。
苏:定位发我。
我发了定位过去,收起手机,把雪板装进包里,慢慢往山下走。
到民宿门口的时候,我看了看时间,他应该还有一会儿才到。我站在路边,把雪服拉链往上拉了拉,风有点凉。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后门打开,一个人背着大包下来。
黑色羽绒服,黑色运动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苏翊鸣。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拖着包走过来。
“王泽涵。”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这民宿也太偏了,司机差点没找着。”
我看着他的脸,第一反应是——
他好像瘦了一点。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就已经从我身边走过去,往院子里走。
“还有房间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不知道,你自己问老板娘。”
“行。”他推开门,又回头看我,“晚饭吃什么?我饿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说不上来。
晚饭是老板娘做的酸菜炖排骨,还有锅包肉。苏翊鸣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问我这几天滑得怎么样,赛道摸透了没有,哪个跳台最难搞。
我一一回答,顺便问他成都训练怎么样。
“还行吧。”他夹了块排骨,“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
“就——正常训练呗。”他低头扒饭,没看我。
我看着他,那种怪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他平时话多,吃饭的时候能从天南扯到海北,今天却一直在埋头吃,问一句答一句,答得还特别简短。
“你没事吧?”我问。
他抬头,一脸无辜:“没事啊,能有啥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躲,也没多说什么。
“行吧。”我没再问。
吃完饭,他说想早点睡,明天跟我一起上雪。
我说好,各自回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不适应,是总觉得不对劲。
他来了,我高兴。但那种怪怪的感觉,像有根刺扎在那儿,说疼不疼,说痒不痒。
算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
敲他房门,半天没动静。
我又敲了几下,门终于开了。
苏翊鸣站在门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几点了……”他揉着眼睛。
“六点。不是说好今天一起上雪?”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哦对,等我一下。”
我站在门口等他洗漱换衣服,无意间扫了一眼他房间——床边的地上扔着他的雪板包,拉链开着,露出一截雪鞋。
还有一卷绷带。
运动绷带。
我盯着那卷绷带看了几秒,没说话。
等他收拾好出门,我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走吧。”他背着包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单板天花板。”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一起去雪场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到雪场入口的时候,我注意到了——
他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那一下,会有一个很轻微的停顿。
很轻,轻到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注意到了。
换装备的时候,我故意坐在他旁边。
他脱掉运动鞋,换上雪鞋。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他换右脚雪鞋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恢复正常。
我没说话。
一起坐缆车上山,他一直在说有的没的,什么“这条赛道看着还行”,什么“你适应得差不多了吧”,什么“今天看我怎么虐你”。
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脚。
下缆车的时候,他落地那一瞬间,右脚明显没有用力,全靠左脚撑了一下。
然后他就滑出去了。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漂亮,流畅,有股别人学不来的味道。但我一直在看他转弯时的重心转移,看他落地时的发力方式。
第三趟的时候,他跟在我后面,说要看我过杆。
我过完一组杆,停在缓坡上回头看他。
他从后面滑过来,准备从我身边切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
他经过一个小跳台,落地的时候,右脚落地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他收腿的动作比平时快,落地后立刻换了个姿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滑远。
等他绕回来停在我身边,我盯着他的眼睛。
“苏翊鸣。”
“嗯?”
“你脚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脚?没事啊,怎么了?”
“别装了。”我说,“我看见你落地收腿了。”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恢复自然:“就——小问题,训练的时候扭了一下,不严重。”
“不严重?”我盯着他,“不严重你刚才落地那个姿势?”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被你发现了。”他低下头,摸了摸后脑勺,“就是前阵子训练的时候扭了一下脚踝,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影响。”
“什么时候扭的?”
“……一周前。”
“一周前?”我看着他,“那你这几天一直没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没正形的笑:“怕你担心嘛。再说了,你这边正赛要紧,我这点小伤算啥。”
我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笑了一下:“真没事,就是轻微扭伤,养几天就好了。你看我刚才滑得不也挺好的?”
我还是没说话。
然后我转身,滑走了。
“哎——”他在后面喊,“王泽涵!”
我没回头。
一路滑到山下,我停在终点区,把板子拆了,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过了一会儿,他也滑下来了。
他把板子放在一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生气了?”他侧头看我。
我没看他。
“真没什么大事,”他的声音放轻了,“就是不想让你分心。你这边正赛那么重要,我跑过来告诉你我脚伤了,你还能专心训练吗?”
我转过头看他。
“所以你就瞒着?”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每天看我发的视频,每条都回,回得比谁都细。我问你怎么样,你就说‘还行’、‘正常’、‘就那样’。”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发给你的视频你都看了,你自己的呢?一次都没给我发过。我问你要,你就岔开话题。”
他低下头,没吭声。
“苏翊鸣,”我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跑过来还得装没事人一样陪我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然后他笑了。
“王泽涵,”他说,“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凶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更生气了:“你——”
“但是吧,”他打断我,收起笑,认真地看着我,“我真的是不想让你担心。你这边正赛,压力本来就大,我要是告诉你我脚伤了,你肯定分心。我就是想让你专心训练,好好比赛,别的什么都别想。”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很认真,又有点小心翼翼。
“而且,”他继续说,语气又变回那种欠揍的调调,“我这伤真不严重。你信我,就轻微扭伤,养几天就好。等比赛结束,我陪你滑个够。”
我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叹了口气。
“苏翊鸣,”我说,“你知道你这人最烦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总觉得自己能扛一切,什么都不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这是为别人好,其实不是。你这是——不把别人当自己人。”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下次再这样,”我站起身,把雪板拎起来,“我直接不理你。”
他也站起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然后他又笑了。
“行,”他说,“记住了。下次一定说。”
我看着他那个笑,心里那股气还没完全消,但好像也没那么气了。
“走吧,”我转身往缆车走,“再滑两趟,我看着你滑。落地的时候注意点,别逞能。”
他在后面跟上来。
“哎,王泽涵。”
“干嘛?”
“你真的挺凶的。”
我没理他。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风很凉,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道上,亮得晃眼。
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侧头看我,笑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还能装多久。”
“装什么?”
“装没事。”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我收回视线,看向远处的雪道。
还有两天,正赛开始。
他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