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如风一样

夜深了，篝火已经燃到了尾声，最后几粒火星在灰烬里明灭闪烁。欧阳零靠在墙边闭着眼，呼吸平稳下来——但他没有真的睡着。

他听到洛小熠起身的声音，极轻的脚步声往门外移去，然后是门被推开一条缝的细微响动。欧阳零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那个方向。门口的月光被推开的那条缝隙切割成一道窄窄的白，洛小熠侧身出去的时候，赤色的发尾在那道白光里一闪而没。

欧阳零坐起来，犹豫了两秒，起身跟了出去。

门口的平台上，洛小熠正坐在边缘处，双腿悬空垂在平台外侧，手肘撑在膝盖上望着远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素色的外套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没睡？"

"你不也没睡。"欧阳零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两人并肩坐着，面前是那片开阔地。夜色里视野有限，只能看到远处山脊模糊的轮廓线，和头顶低垂的星子。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睡不着。"洛小熠说。

"想什么？"

洛小熠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起头看向星空，月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双赤色的眼瞳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浓烈，反而带上了一点透明的质感。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欧阳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以后的事。"洛小熠终于说。

"什么以后？"

"比赛结束以后。"洛小熠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结束后我想去走走。"

欧阳零偏过头看他："走？去哪里？"

"不知道。"洛小熠摇头笑了一下，"哪儿都行吧。随便坐一班车，看到哪站顺眼就下。找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住段时间，然后换个地方。就像……风那样。"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沉了一点，但面上仍然带着笑意，不沉重，只是安静。

欧阳零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下洛小熠的面容显得比白天年轻一些，那种从容和游刃有余被夜色打磨掉了，露出底下某个更原本的轮廓来。欧阳零想了想说："不做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了？"

"洛小熠回答得很干脆，像是这个答案已经在他心里转过无数次了，"等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就都是自己的了。"

欧阳零沉默着。

他其实想问"你该做的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天了，从第一天在餐厅里坐下开始，他就能感觉到洛小熠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往前走，像是有一股力从背后托着，让他不得不去完成某件事。但那股力是什么，洛小熠从没提过。

但现在欧阳零没有问。

因为他听出来了——洛小熠说"走自己的路"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没有留恋，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那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感慨，那是经过了很多、沉淀了很久之后得出的结论。

一个人如果已经想清楚了这些，再多问也是没用的。

"挺好。"欧阳零说。

洛小熠偏过头来看他，眼中有一丝意外。

"能走自己的路，挺好的。"欧阳零重复了一遍，目视前方没有看他，"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了。"

洛小熠看着他，那道视线很安静。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比你看起来有意思多了。"

"怎么？我看起来没意思？"

"看起来像冰块。"洛小熠说得很坦白，语气里却带着笑。

欧阳零没有否认，他确实被人说过很多次冷脸。但此刻和洛小熠坐在一起，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那种"冷"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了很多。他想了想说："你要是真想走了，跟我说一声。"

洛小熠偏头看他："你要来？"

欧阳零语气平平的，"万一顺路呢。"

洛小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白天那种温和的、礼貌的笑不一样，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他笑着偏过头去看月亮，肩膀上微微颤动着，声音也带着笑意："行，我会告诉你的"

欧阳零"嗯"了一声，低下头把手搭在膝盖上，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一些。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万一顺路呢"，只是觉得如果洛小熠真的走了，而自己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好像不太对。

他不喜欢"不知道"的感觉。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风从谷底吹上来又吹远，星子在头顶缓慢地移动着位置。

欧阳零起身的时候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侧头看了洛小熠一眼："进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洛小熠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朝他微微倾了倾身："你先走，我再待两分钟。"

欧阳零看着他，点了点头。

洛小熠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慢慢平了下来。他重新坐在平台边缘，这次没有仰头看星星，而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月光下掌纹清晰分明，几条主干纹路延伸到指根，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早就被书写好的轨迹。

风从他身侧拂过，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坐了几分钟，起身回到房间里。经过欧阳零靠着的那面墙时，他看到欧阳零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欧阳零的侧脸上，冷白的皮肤在暗色里泛着浅浅的光。

洛小熠脚步轻了一拍。

他没有停，走回了自己方才坐的位置靠着墙坐下来，将外套拢了拢，闭上了眼睛。但他嘴角那点弧度，在彻底暗下去之前还停留了片刻。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几道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时远时近的风声。

第二天清晨，洛小熠是最早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从门缝和窗缝里透进来，在室内铺了一层冷调的浅光。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房间里其余四道呼吸声此起彼伏——路子涛的呼吸很轻很稳，玫偶尔会翻个身，锐雯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欧阳零……欧阳零的呼吸在左侧墙边，节奏恒定，像是哪怕在睡眠里也保持着某种秩序。

洛小熠站起来，动作无声地收拾好自己，然后推开门站到了晨光里。

清晨的风比夜里凉一些，带着草木上露水的潮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一点点卸掉。

他以前每次想到这个，心里总会有一角钝钝地发疼，但现在不会了。那些该放下的，已经在漫长的、与世隔绝的时间里慢慢放下了。他记得自己曾经用力攥住过什么，但那只手已经松开了太久，久到他都快忘了攥紧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想做的，不过是把最后几件事料理干净，然后转身离开。

去哪里都好。只要是他自己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分明。洛小熠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谁。

欧阳零站到他身侧，递过来一个用叶子包好的东西："锐雯早上摘的野果，她让我带给你。"

洛小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颗深紫色的浆果，还带着露水。他捡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谢了。"

欧阳零侧头看了他一眼，清晨的光线下洛小熠的面容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一些，眼下的青影淡了几分，表情也松弛了一些。欧阳零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逐渐清晰起来的建筑轮廓："今天上主殿？"

"嗯。"洛小熠把剩下的浆果收好，"速战速决。"

"你急着走？"

洛小熠偏过头看他，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欧阳零沉默了片刻，忽然嘴角动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只是某个弧度极其细微的变化："那行，我帮你快一点。"

洛小熠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身上和发梢上，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往房间里走，肩并肩的背影被晨光拉长了一截，投在平台的石面上。

房间里玫正在揉着眼睛醒神，路子涛已经在翻他那本小册子，锐雯安静地站在窗边收拢感知范围。看到两人一起进来，玫的眉毛挑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出发？"

"出发。"洛小熠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在他周身镀了层暖融融的轮廓线。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四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欧阳零身上时停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语调里带着一种轻快的笃定——

"办完事，请大家吃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