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案子,枉死了十余人,好像是因为当地知府不知干了什么,找来了十多名替死鬼。若本就是死囚还好,但还偏不是,本来若是掩盖的好,也无人知晓。不过听说正是一位当差的小官揭发了此事,这才将这件惨案捅了出来,帝闻之震怒,将涉事人员皆数处斩,一时间朝野之中罢官的罢官,还乡的还乡,斩首的斩首,死了足足上百人。”
“那名小官吏是谁?”小年看向陆未晞疑惑道。
“那名小官吏便是林显昭,而那枉死的十余人里,多数是他的同乡。”
马车上一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啊!是什么味道?好香啊!”小年的惊呼声打散了凝重的思绪。小年掀开帘子朝窗外探去,只见一辆马车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而过,朝城外驶去。
陆未晞解释道:“这应是西域所盛产的香料,小年若是喜欢,回头我送些给你。”小年一听,登时乐了,忙说:“好哇,好哇。”林宽这时深深看了丁其羽一眼,丁其羽朝他微微点头示意。小年看他二人不知打什么哑语,索性便不管他们,只兴冲冲与陆未晞畅谈香料之事。
几人在客栈住下,夜幕降临,黑夜笼罩大地。丁其羽轻抚陆未晞的脸颊,朝她的唇上吻去,然后猫手猫脚地下床,穿上墨色靴子,换上夜行衣,轻轻地推门出去。随后腾空一跃至房顶上,林宽早已在这等候多时,见丁其羽来后,足尖轻点房瓦借力,二人朝县衙后院处去。到了地方后,丁其羽戴上黑面纱朝林宽点头示意,随后径直朝地面落去,四周寂寥无人。林宽飞身一跃到一座房顶上,俯身揭开房瓦往下看去,竟发现有二人正在行云雨之事。林宽手忙脚乱地将瓦片放回去,飞速起身跃到地面双耳朵通红,这梁上君子,林宽已是突破心中阻碍,岂料竟出师不利。
“知言。”丁其羽听见声音朝林宽的方向看去,只见他眼神闪躲不明,步伐急促,耳根子泛红,负手而立一只手紧紧抓住衣服,声音稍许颤抖。显然,林宽并不是遇见一件可怕的事,但他这样子倒是比遇见可怕的事更为“可怕”。结合现已夜深,又是后院,莫不是……丁其羽也不必问便猜到是怎么回事,林宽众多的小动作已经暴露。丁其羽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似那等巫山之事乃人之常情,眼不见为净,若见了就当个睁眼瞎便好。有一有二有三,总会习惯,最后麻木。”
林宽正视丁其羽:“麻木总因无法解决而愈演愈烈。”
“一人行,二人从,三人众,不然你我怎会在这方天地?”
丁其羽看林宽反应过来的样子,便知晓他已经明白自己所言为何。“今夜也算有所收获。走吧,再去前面看看。”丁其羽说完,飞身上了房顶,但在林宽看不到的地方,丁其羽脸颊稍红。丁其羽清了清嗓赶紧调好,恢复往常一样从容不迫的样子。林宽跟上前后,发现丁其羽在看着什么,并未出声打扰,而是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这房子下方站着一位女子和一位男子,不知在商讨什么,细看这好像是……林宽,即刻疑惑起来,但丁其羽示意他噤声,“先撤,随后再说。”
二人穿梭在房上,回到客栈坐在房顶上。不得不说,这客栈位置还是极好的,足以看到远处众多矮小的房屋。“那女子我虽未曾看清她的脸,但与我见到的行云雨之事的那名女子神似,她是何身份?”林宽严肃问道。
“前县令之妾张柠,张氏。”
“那与她痴缠的男子岂不是……”林宽有些震惊。
“不错,现任县令林显昭。”
“他们二人是如何纠缠在一起的?”
丁其羽揉了揉眉心:“这正是疑惑之处,但也不排除他二人的嫌疑。这倒是。尹复宴在此地风评本就不好,常年流连于风月场所,外室众多,确实也不排除张氏的动机。而那林显昭,我倒是认为五五分,能为与自己不相干的人冒生命危险,为其报仇,只为给同乡一个公平,我倒是颇为欣赏他。另一半也不排除近墨者黑,想升官的话,也就合理了。但现在你我并没有证据,不过凭空揣度。”
“不错。目前来看他二人嫌疑最大,但仍需注意尹复宴生前的感情、仇怨、争执或是金钱债务纠纷等问题。之后我会找人排查清楚。”
“那孟德便早些回去歇息吧,我也先回去了。”
林宽轻咳一声,憋出一句:“知言慢走。”
丁其羽轻笑一声,一跃而下,正想往陆未晞的房内走去。刚到门口,忽又想起什么,又转向大厅问店小二:“小二哥,这厨房在哪?反正将近天明,我想煮些粥当早晨餐食。”
店小二睁起睡眼惺忪的眼,认出了面前的人虎躯一震,迅速站起身差点因为幅度太大站不稳,好在丁其羽适时扶住他。店小二忙道:“谢这位公子,公子请随我来。”
“可否麻烦你再去给我打些热水,我想沐浴。方才出去走动了一会儿,现下一身汗,怕我娘子起来熏着她。”
店小二仔细打量着丁其羽,夸赞道:“公子可真是会疼人的主,你家娘子真是好福气,您稍等会儿,我这就去。”
丁其羽拉住他,从怀中拿些许碎银递给他,“辛苦小哥了。”店小二收下后嘴角咧得更快,忙说:“公子真是太客气了,这是小人份内之事。您先去厨房,热水很快给您备好。客官别着急,您先忙,小的先下去了。”
丁其羽弯下身子,拉起风箱,不一会儿灶台便起好了。那小二哥也回来了,忙上前去帮忙:“哪能让公子做这些粗活?公子金枝玉叶,小的皮糙肉厚,便让小的来给公子打下手吧。”
丁其羽摇摇头不赞同道:“何以贱之于己?吾何贵于尔?我与你相比,不过出身较好罢了,可出身岂是我等能够抉择的?真真到了危难存亡之际,纵然是镶了金的人,也未必能入了寻常百姓眼里。”
那小二哥看样子也是不太赞同丁其羽的看法,但眼里闪烁的光可说不了慌。“公子,为何要亲自动手?这些交给下人来做不就好了?”
“ 我想煮给我娘子尝尝,可惜我厨艺不佳,未能有此技艺。不难以下咽便可。”
“原知言不寝竟是上此处来了。”
丁其羽轻笑:“孟德不寝又怎的来这了?”
“肚子饿了。”
小二哥笑道:“既然公子饿了,那小的先上一些点心给公子垫垫肚子,这粥可没这么快好。”
“小二哥不必劳烦,我等着喝丁公子煮的粥。这粥——气味轻清香美适口者为上品,想必知言所做之粥必为上上之品。”
丁其羽摇摇头:“孟德又在打趣我了。”
那小二哥道:“不想公子对这粥食也颇有见解啊!”
“见解不敢当。说起来这可要追溯到《古史考》一文,即有“黄帝始有釜甑,火食之道成。黄帝始蒸谷为饭,烹谷为粥”之源。而谷物分别为黍、稷、粟、稻。无论何种谷物,脱壳以后的做法一是火烤、二是石燔。而粥的做法属于第三种,同样也是火上加热,但要置于容器里加水、使其软化——也就是《古史考》里黄帝的“蒸谷为饭,烹谷为粥。”在这一过程中,水与米的多少决定了最终的成品是饭还是粥。人云“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水米融洽,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也。”
无水不成粥,但既然要加足量的水,就对容器的深度有了要求。只要下过厨房的人都知道,过浅的容器在烹饪汤汁类的食物时,往往抵不住液体沸腾的外溢。所以追溯粥的起源至黄帝时,倒不如说在黄帝时有了适合煮粥的容器。一把米、半锅水,无需油盐配菜就能升起炊烟。被水稀释的谷物将自身所含的淀粉和糖分散于整锅,能以最小的资源和烹饪成本维持最多人的基本生存。粥也因此与饥饿感乃至贫穷紧密联系。若饥荒多发,底层百姓一年四季的果腹之物常常是糠菜半年粮,喝稀粥以度日。食粥,代表家贫。“煮黄当之草莱,作汪洋之羹饘”,黄云鹄在自己的文章里也提及:“吾乡人讳食粥,讳贫也。”意思不是不吃粥,而是吃粥时唯恐外人知晓,因为吃粥和贫穷划上了等号。食粥代表家贫,也代表饥荒。前几年的旱灾爆发了一场大饥荒,朝廷“设粥厂哺流民,缮城浚濠,修先圣庙,饥者尽得食”。饥荒之年,粥厂林立,除了官办粥厂外,民间也有不少善者施粥。
丁其羽边忙活边道: “自大乾立国起,粥的喝法越发丰富,有加入外来食材如芝麻做成的胡麻粥;有添入时令花、果做成的花草、水果粥;还有在粥中加入中药材,做成食疗的药膳粥。《本草纲目》中也特意提到如何喝粥喝出健康“每日起,食粥一大碗,空腹胃虚,谷气便作,所补不细,又极柔腻,与肠胃相得,最为饮食之妙诀也。”故而哪怕是一碗看似简单的明火白粥,熬制时也要有“猛火烧滚,既见米花,又不失清爽,水米分离,稠薄得当”的心气和功夫。”
将柴火抽出一条后,丁其羽又接着道: “与别地清粥小菜、菜粥两分的做法不同,岭南一带的人爱在粥里加一些料,海鲜鱼虾、鸡鸭羊、蔬菜、内脏等皆可入料。”
粥,襁褓之中,除母乳以外接触到的第一口食物,大多来自一碗长辈们精心熬制的米粥;而人生历程将尽,牙齿脱落,躺在床侧被儿孙们一口口喂下的,也还是那碗粥。犹如画了一个圈,粥将人生的起点和终点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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