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宛日日守在纳兰床前,可纳兰已经无力说话,无法回应。
沈宛拧干浸在冷水里的毛巾,敷在纳兰的额头上,不停对他说话:
“老爷找了郎中每天替我把脉,你放心吧,我们的孩子很健康。”
“你离开这几日我又酿了青梅酒,埋在花园的树下,等你身子好些,我们一起去看。”
“我在屋里没事可做,给我们的孩子做了双小鞋,前几日做到深夜,眼睛都熬疼了。”
“老爷对我的态度很客气,也很关心我的身体,你说我们是不是能得到更多人祝福?”
“容若,这个夏天结束我们的孩子就出生了,你也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纳兰躺在沈宛怀里,他想说句话,安慰身边的人。他真的好怕沈宛伤心流眼泪,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仍然一声也发不出来。
阳光从窗户柔柔地照进来,还不到盛夏,风温柔地刚刚好。
纳兰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寒疾在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他身上裹着被子,边上放着暖炉,天气也足够温暖,可他冷极了。
纳兰从孩童时就像活了千年一般,又清冷又孤独,情绪很少有大的波动。他无数次希望生命快些结束,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御医和侍从忙前忙后,父母朋友都盼着他康复,可只有纳兰知道,他真的没剩多少时间了。
可他发现他不想走,甚至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如此美好,他舍不得沈宛,舍不得未出世的孩子,舍不得词和酒,舍不得春日窗外的飘絮。
生命如此美好,但即便他反应过来,也已经太迟了。
纳兰闭上了眼睛,他觉得好累,想睡一觉。
几秒后纳兰就觉得自己睡醒了,他拼命睁开眼睛,叫着沈宛的名字,可眼前一片黑,逐渐没了意识。
纳兰很幸福,他死在了心爱的人怀里。
公元1685年7月1日,那个叫纳兰性德的人从世间消失,年仅31岁。后人或说他慈悲,或说他痴情,或说他无病呻吟,他都不必知道。
沈宛很平静,她在王府别院生下孩子,独自离开了京城,而这个叫富森的遗腹子也顺利纳入了纳兰家族的族谱。
沈宛也许回了江南,也许四处漂泊,也许随爱人离开了世界,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纳兰在世时,他是她的全世界。纳兰离去后,她依然在心底守着曾经的全世界。
一枝梅花,一樽清酒,断雨残云,白头如新。一程山水,一更风雪,鲜衣怒马,他在天涯。
夜雨做成秋,恰上心头。教他珍重护风流。端的为谁添病也,更为谁羞。
密意未曾休,密愿难酬。珠帘四卷月当楼。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
----纳兰容若 浪淘沙·夜雨做成秋
雁书蝶梦皆成杳。月户云窗人悄悄。记得画楼东,归骢系月中。
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只有旧罗裳,偷沾泪两行。
----沈宛 菩萨蛮·雁书蝶梦皆成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