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两天的庆祝几乎榨干了兄妹俩的体力,但他们仍然兴奋,满心都是对魔法的期盼。
尤其是诺莉,分明是大病初愈,却已经能在草坪上洒脱奔跑,甚至有魔能造就的轻风追随,托起她披肩的卷发。
十一年以来,她还没有这么快乐过。她不再是为家庭带来不幸,只能扫扫地板,洗洗衣服的畸形儿,而是一个让家人感到骄傲的女孩。
她感受着魔源的颤动,甚至忘记了自己非女非男的事实,高兴得只顾牵着哥哥的手,和他一路小跑着去了后院。
“我能荡秋千了,诺瓦尔!我能让它荡起来……”
诺莉说着,几步跃到了她所说的秋千跟前——说是秋千,其实也就是用旧木筒支起的框架,只不过中间悬挂着老长一块木板——她站稳脚跟,眼帘半垂,右手置于胸口,缓慢下移……
接着,一阵冷风呼啸而过,推得那木板往前一荡,又向后一摆,慢悠悠的摇晃起来。
见此,诺瓦尔疲惫的笑容不禁柔和,“做得好,诺莉。有两把刷子啊。”
“也该学会了。毕竟诺瓦尔…哥哥教了我一整天呢。”似乎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诺莉稍稍有些羞赧,苍白的皮肤沾染上了浅浅的粉红。
诺瓦尔倒是不大在意……或者说,是心不在焉。
但他还是坐到了秋千上,招呼着诺莉坐到自己身旁,“不用那么拘束,只要有一份心意,什么称呼都无所谓。”
说罢,他一手抓住了吊住木板的铁链子,另一只手则轻轻一挥,清风就好像变成了巨大的、温婉的、看不见的手掌,一下将两人推得颇高。
双脚唐突的离地让诺莉浑身一颤,两只手死死抓住了另一条铁链,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薄白的嘴唇微张,似是发出了无声的惊呼。
“……好厉害。”
看见妹妹睁大眼睛的样子,诺瓦尔淡然一笑,“如果你也努力学习,迟早能做到这个地步,都是迟早的事。”
可是,诺莉还是看出了他的心烦意乱。
在秋千快要停下的时候,她拉住了诺瓦尔的手臂,“到了海临斯市,我每天都想练习魔法……”诺瓦尔不想这样吗?她想着,迟疑着是否要道出心声。
不过,兄妹二人共度了十几年的时光,他单靠眼神就能读懂妹妹的意思。
“我也喜欢魔法,”诺瓦尔平静地说,“海临斯市也一定让人惊艳…我想,只是猜想,会遇到很多像公爵大人那样的人吧。”
诺莉立刻想到了那双灰色的眼睛。
她沉默着垂下了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按理说,她应该是习惯了这样的视线,以及随之而来的排挤和捉弄;镇子里的人大多都把她当成趣谈,只要日子太平淡了,就要把“霍尔斯家的小怪物”拉出来,用不重样的暗示来取笑她和她的家人……
公爵不一样。
尽管她记不太清他的具体打扮了,但那种眼神,那种看待溃烂食物上的蛆虫的眼神,那种对待濒死鸟兽的眼神,足以刻进她的肌肤、血管与骨骼,让她全身发冷,发麻。
诺瓦尔将她的紧张收紧眼底,却同样无言,温柔地捋了捋她的头发。
好在,母亲的叫喊打破了僵硬的氛围,“诺瓦尔!诺莉!你们怎么都在这儿?格里歌大人的马车就要来了!”
两人闻声跳下了秋千,相视一眼后,便不约而同的一路小跑,赶到了妈妈的身旁。
“马车已经到了?”诺瓦尔问,语气复杂。诺莉则还没有缓过劲来,显得兴奋又有些伤感,反倒是应和了眼下的情况。
“还有两个钟头。你们总得做做准备。”霍尔斯太太说,她脸上的表情和诺莉十分相似,只不过她黑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再怎么说,这可是趟远门,我不可能不放心…我和你们爸爸也谈过了…毕竟,机会难得,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彼此!要给我们写信,记得把字写小点,这样我们就能知道更多,能给你们提供帮助……”
她一想到要和孩子告别,说起来的话就没完没了,要不是当爸爸的来叫两人收拾行李,说不定他们会因此错过马车呢。
在他们整理着衣物用具时,霍尔斯先生一直在旁边叨叨:“我听说你们要去的是伊可瑞戈学院……那儿会给学生发校服,听说布料是附过魔的,都是上等货,能随着你们的成长变长,变宽……但平时穿的衣服也得带,都拿最好的,最贵的,耐穿又好看。”
两个小时似乎不短,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氛围里却溜的飞快。
当格里歌伯爵的仆人来接两个孩子时,夫妻二人都还恋恋不舍,轮流亲吻了这对养育了十余年的儿女,才一同走出旅店。
“一年至少返一次家就好了…要是伯爵大人认为这太宽松…也可以一年半一次,记得多写信……”
仆人就好像没有听到夫妇二人对孩子的嘱咐,只是静静为他们引路,在一辆挂有黑红色旗帜的马车前停步,“这就是格里歌大人准备的马车。请坐。”
诺莉和母亲同时顿了一顿,各怀不同的迟疑,诺瓦尔也是一样,不过没有这么明显。做父亲的则示意妻子别那么冲动,可他自己的眼泪都快要滑落眼眶了。
最终,霍尔斯太太还是没有忍住,她宽大的臂膀紧搂住她的儿子和女儿,三人无需言辞,只需亲密的贴合着,像是要这辈子都黏在一起。
但马车是不会等人的。最终,诺瓦尔和诺莉手牵着手,一前一后的钻进了车厢,隔着薄薄的百叶窗向父母挥手告别。
“要写信!写信报平安!”
霍尔斯先生已然落泪,而孩子们在母亲的喊声中,离开了他们熟悉的故土。
……
……
“哥哥…哥哥?诺瓦尔?”
诺莉摇晃着兄长的身子,终于是让他的眼皮颤动着睁开了。
“我们到了,诺瓦尔…天也黑了。”
“是…天黑了…啊,”诺瓦尔的表情有些迷惑,他左右张望着,看着逐渐定格的风景才反应过来,自己到海临斯市了,“我睡了这么久…真稀罕,我可能真的累了……”
“车夫还要停车呢,到了住的地方再睡吧,霍尔斯先生。”
车外传来了仆人的声音,显然,马车到站了。
他们连忙追赶上他的脚步,穿过路灯昏暗的宽敞街道,走过不少闭店的摊位,终于来到了一栋高大建筑前。
伯爵的仆人仍然在前引路,于拐角时道:“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未来两年的租金也由格里歌大人垫付…而且,伊可瑞戈学院也有宿舍,如果觉得路途太远,也可以直接住在校内,明早七点钟我会来接你们…我们到了。”
说着,他打开了面前的门,然后就将两把钥匙分别交付给了两人的手里,并礼貌性的鞠了一躬,迅速离开了。
两人眼看着天色已晚,何况一路颠簸,自然是疲惫不堪,放好行李以后就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