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姎强挂上笑容,向人行礼,随后侧头向程少商介绍,“这位是皇甫大夫。”
程少商放下缰绳躬身行礼道:“小女子见礼了”
皇甫仪看了程少商一眼点了点头,又看向程姎,“姎姎的琴学的越发好了。我记得你小时学琴时还和善见吵架,你叔母小时也不爱抚琴,说手指疼。不过,她后来还是学琴了,还弹奏的很好。”
程姎脸色微变,拽住程少商,“大夫若无事,我就先告退了。”
“等等!”皇甫仪忽提高声音,捻须微笑道,“你可知,这辆轺车是我赠与你叔母的?”
程姎先是楞了一下暗骂叔父做事不靠谱,程少商安耐不住回怼道,“那又怎么样?”
皇甫仪上前几步,缓缓抚摸那弯曲优美的车轴,道:“我听闻她伤了,为免她出行不易,特意打造了这辆轺车送来给她。谁知却叫你叔父送了你们?”
程少商不乐意了:“大夫说错了。这辆轺车不是叔父所赠,是叔母赠我的!”
“少商!”程姎按住蹦跶地程少商,原本温和的声音染上几分冷意道,“皇甫大夫,往事既已,我叔父叔母两相恩爱,何必重提。”
“姎姎,你和你叔母果然亲厚,善见上回托你带话,回来头上便又红了一片。”皇甫仪无奈苦笑,又诚恳道,“后来我收到过你叔父就来信说,老友之间尽可相见无妨。老夫没有旁的意思。不过是…唉,我我想见你叔母,但我想她并不愿我再出现在她眼前。你们是她身边亲近之人,和你们说说话,便如见到她了一般。”
程姎脸色复杂,她欠了袁慎许多,皇甫仪是他夫子,她不好多言。程少商亦憋着一股气,她见程姎不再说话便站出来与皇甫仪搭话,皇甫仪邀二人到前方凉亭一续,不好多推辞,两人默默跟在皇甫仪身后。
走了几步还未翻过山坡便见到了山顶上的凉亭,凉亭中有两位男子,一位静静坐在棋桌前,另一位正向三人走来。
“夫子,您该饮药了。”袁慎先姿态优雅的朝皇甫仪躬身作揖,又看向身后的程姎,“手上的疤可消了?”
程姎伸手展开,“多谢袁公子记挂,伤药很好已然消去了。”
袁慎细细看了她的手,已然恢复白皙,满意点点头道,“方才听你弹琴,忍不住合了,看来你又输了,被我牵走了!”
程姎顾忌着外人在不好搭话,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程少商为程姎撑腰,“你比我阿姊大那么老多岁,也好意思说!”
拉着程姎约过错愕的袁慎进了凉亭,程少商终于看清了那棋桌旁的人后,一阵尴尬,怎么是他?
皇甫仪笑着解释:“前些日子陛下巡完青州回都城了。可我身体不争气,不堪再经路途劳累,陛下就打发我来这儿养病。善见来陪我。还有子…哦,凌大人…我和他前两日才来,陛下吩咐他好好养伤。”
皇甫仪走到一旁炉边,由僮儿扶着坐下饮药。
袁慎追过来,和程姎说话,“我要在这待些时间,你有空了来寻我吗?”
程姎不睬他,他便又道,“你又不睬我,你上回答应我的,你又忘了。”
“袁公子,”程姎顿了顿,袁慎似乎前段时间做官了,她换了一个称呼,“袁大人。”
袁慎颇有些不满,程姎瞪他,让他适可而止。袁慎眨巴眨巴眼,算了,还是他去找她吧。
气氛一时尴尬下来,程少商觉得自己需要打破这份尴尬,便上前两步,作揖道:“凌大人,许久不见了。不知近来可好?”
程姎和袁慎纷纷侧目,程少商瞬间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决定,凌不疑紧张地抬起头,起身回话,“安好,程娘子可安好?”
程少商更尴尬了,只又行一礼,“安好,多谢大人上回救命之恩。”
“不用”凌不疑硬邦邦地回话。
这时从另一边拐出来个手捧托盘的少年,众人莫名松了一口气。少年一见少商就惊呼出声:“…程娘子…?”
少商笑道:“梁邱侍卫,原来你也在这里。”
梁邱飞端着药盘道,“自然,我家大人救人受了伤修养,我自然要随侍。”
救人,程少商莫名觉得在点自己。程姎连忙来救场,道:“今日天色不早了,我们先行归家了。待来日回都城,程家必登门道谢。”
皇甫仪皱眉,正要规劝,谁知天上忽阴云密布,落下零散数滴水珠,其中一颗巨大的雨滴还直直砸在程少商脑门上。
程姎伸手去拉程少商进来避雨,却被凌不疑抢先一步,程少商摸着自己脑袋道谢,随后一边从腰际囊袋中抽出皮手套来戴,一边拉住程姎要带着她点登车返回,却被一左一右扣住。
“你阿姊身子不好,这般和你淋雨到轺车,病了怎么是好?”袁慎拉着程姎的手拧眉。凌不疑握住程少商左臂不说话,眼里也满是不赞同。
“不过一段路算不得什么,”程姎也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挣开袁慎的手要走。
“程姎,开春来,你都病了两回了,医士嘱咐了你近日勿要着凉!”袁慎怒道。
“我知道,现下雨下的不大,我和少商快走几步到车上不会有事,”程姎耐心解释道。
“阿姊,算了吧”程少商听完袁慎的话却犹豫了,颇有些懊恼,她刚刚没想到这点。
凌不疑接话道:“还是一道去别院吧。”话落,便见斜里驶来一辆玄色精铁铸边的安车。那辆漆黑的安车缓缓驶至,坐在驾车位置的正是凌不疑的另一名部下梁邱起,还有两名负剑悬匕的劲装武婢大步随行在安车两旁。
“如此多谢凌大人了!”袁慎和程少商连忙道谢,凌不疑摆手。程姎有意推脱,程少商和袁慎如同忽来的默契,对视一眼,程少商又偷偷拉了拉凌不疑衣角,凌不疑点点头,快步打开玄车车门,袁慎一把抱起程姎,程少商搭手,把程姎塞进玄车内,凌不疑默默伸手扶了程少商一把让她迅速跟进去,随后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
程少商高兴地大喊了一声“多谢凌大人!”
“不用,”凌不疑冷硬的声音传来,然后依稀听见外头吩咐启程的声音。程少商赶忙安坐好,便对上程姎的眼神,讨好地挪过去,“阿姊~”
程姎郁闷至极,又明白袁慎和程少商都是为自己好,只默默靠着车厢生闷气。程少商抱着程姎撒娇卖萌,快到了别院时总算哄得程姎开颜。
程姎有些脸红,发觉自己又乱发脾气了,抬头便反应过来自己在何处,想起那位凌大人,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开口问程少商,“你何时认识的凌大人?”
程少商刚要回话,车外便有人请二人下车,门一开,便见凌不疑伸手臂扶程少商下车,程少商干脆利落下车回身去牵程姎,却被袁慎抢了先。
程少商撇眼,正巧看到另一人出来,惊喜道,“楼垚,你怎么在这?”
程姎刚出马车扶上袁慎的手,听声也看过去,见楼垚神情颇有些不对,边下车边问,“楼公子,你一人在这?”
程姎和程少商一起养病着的时候何昭君来看过两人,神色也颇为不对劲。程姎程少商和这对未婚夫妇也算交好便也关心几分。
楼垚成了全场焦点,可惜他心大没能察觉到有人拿眼刀他。楼垚本是出来迎接皇甫夫子的,没想到还能碰到昭君的朋友,他闻言颇有些落拓道,“我退婚了。”
这话听着两种意思,听在程家姐妹耳朵里一种,听在凌不疑和袁慎耳中又是一种。
也不好多聊,程姎和程少商被婢女带去客居梳洗更衣。梳洗打扮完天已黑了,两人被引至一侧厅堂。
男人更衣收拾总比女子快,两人踏进去时,只见上首左右两边已各坐了凌不疑和皇甫仪,其下两边各设座位席面,楼垚凑在凌不疑座位旁笑着说话,袁慎站在一盏半人高的巨大落地连枝灯前,灯火辉煌,身着银丝织锦的宝蓝色曲裾,公子长身玉立,若非脸色太臭,当真如春闺梦里的郎君般。
二人向上首二人躬身行礼,然后看了堂下的座位设置,分别是右二左二,二人便落座右侧两个位置。袁慎便接着落座左侧第一个,楼垚跟着坐到左侧第二个正对程少商。
程姎敏锐察觉到上首凌不疑脸色一沉,不由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程少商。
食案上菜肴颇为丰富,嫩炙松鸡,清炖豚骨汤,醯酱烤河鱼,另有初春山中刚采下来的蔬果做成的菜肴两碟,甚至还有米酒一壶。侍婢斟酒后,众人举杯同祝。
凌不疑神色淡然:“愿战乱消弭,风调雨顺。”
皇甫仪颇有几分伤感:“愿岁月不悔,往日不哀。”
楼垚没听懂,袁慎听懂了装不懂,程姎装听不见,程少商暗自切了一声,然后四人默默一饮而尽。
用膳时众人无话。
袁慎吃的斯文优雅,并不刻意做作,却几乎连咀嚼声都不闻,这是自落娘胎起养成的克制自省的习惯;与之对坐的程姎礼仪与他十分相似,这是经常对比养出来的。而楼垚吃的很利索,毕竟楼家家教在那里,可与袁慎一比就显得动静略大。与之对坐的程少商礼仪也与楼垚相差不大。
皇甫仪没怎么吃,始终一卮接着一卮的饮酒。
吃得六七分饱时,程少商放下玉箸,朗声道:“皇甫大夫,您别老是饮酒啦。没下雨前您不是说要与小女子叙话吗?”
“你叫我夫子吧。”皇甫仪笑的落寞,“老身已经辞官了。打算闲居乡野,写些经论之著,教几个不十分笨的弟子。”
少商略觉惊讶,但并未说话。
凌不疑看了皇甫仪一眼,道:“陛下器重夫子,何必如此。”
皇甫仪摇摇头:“二十多年了!自从戾帝加害叔伯,我不得已离家,游历天下,已经二十多年了。老夫累了,也乏了。”
袁慎倒十分淡定,道:“夫子歇歇也好,您才四十出头,如今看着都快比家父老迈了。”
皇甫仪失笑,指着袁慎笑骂:“我就是收你收早了,有你这么个大弟子在,显得其余的孩儿不是笨,就是迂腐!”
袁慎道:“大弟子?夫子您收其他弟子了?”大的小的都是他好不好!
皇甫仪略显尴尬:“还,还没有。”
程姎、程少商和楼垚都忍俊不禁,轻轻笑起来。
皇甫仪酒气上头,看向下首爱徒,又看向端坐在其对面的程姎,不禁感慨时间,又满怀期待希望袁慎与自己不同,终得眷属。
皇甫仪借着几分薄醉,大声道:“相逢即有缘。今日我就与你们讲一个故事。记住,这只是故事啊!不许扯到旁人身上去啊!”
程少商耳朵一竖,精神抖擞,知道桑氏那始终不肯讲的‘说来话长’今日终于可以知道了。
程姎原先因饮酒有些发蒙的大脑瞬间清醒,直直看向袁慎。
袁慎无力的叹口气,摸着自己的头,再叹一口气。
凌不疑皱起眉头,挥手屏退堂内所有侍婢,并让梁邱起清空周围人等。
楼垚一无所知地等着听故事。
程姎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她酒量不深,几杯米酒已然醉了,强行打起精神,听着皇甫仪讲他那老生常谈的故事。
听了一大段情深义重未婚妻,自持甚高书生,挟恩求报救命恩人女之间的爱恨情仇,还好未婚妻悬崖勒马,得遇良人。
皇甫仪讲完故事,捧着花白的脑袋,老泪纵横“公子实在不明白,未婚妻能等他七年,为他吃这许多苦,又自小宽宏大度,深明大义,为何眼见花期在望,偏在最后一件区区小事上固执!”
素来沉默寡言的凌不疑此时忽然出声,道:“夫子,恕我直言,也许那位公子就不该让未婚妻等!天若有道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
此言一出,程少商轻拍数掌,热情的称赞:“凌大人说的好!”
程姎对凌不疑的印象也好上了一分,她抬首看向上首的皇甫仪,问,“敢问皇甫夫子,那公子如今是因自己没有好好对待未婚妻而心怀有愧,还是怨恨未婚妻为什么连一个孤女都不能忍?如果是前者,那未婚妻已有良人在侧,他不出现便是最好的补偿。若是后者,既然怨恨,公子如今功成名,何处无芳草?”
皇甫仪哑然无声,程少商拍手称赞,凌不疑不知想到了什么,侧头轻笑地看向程少商。
袁慎连忙替夫子解围,“公子自是心中有愧,既功成名就便想多补偿一二。”
程姎冷笑一声反驳,“恰似洪灾之地降雨,山火之地添油。”
袁慎冷汗直下,解释“并非此意,情急生乱”
程姎立马回问,“那公子既已知晓其所需,想来此后必不会再多叨扰。”
程姎直盯着袁慎,袁慎不自觉立马回道,“自,自然。”
闻言,程少商“噗嗤”笑出声,道“如此甚好!安了公子良心,也安了未婚妻的心,两相好,袁公子你说是吧!”
袁慎耳朵绯红,快嘴回了句,“程少商,你是属狗的吗?见什么都吼两下!”
此言一出,袁慎瞬间有些后悔,还来不及说什么,脑门一疼。
方才他刚刚话音一落,程姎便随手抄起桌上的红枣一掷,红枣精准地落在袁慎的脑门。坐在上首的皇甫仪低头掩饰性地吃了一口菜。程少商噗嗤笑出声。楼垚瞪大了眼睛看着熟悉的一幕,还好只是枣。凌不疑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羽箭穿喉的尸体,眼神了然又带点震惊地看向袁慎依旧白皙的脑门。
“你不是说换个地方嘛!”袁慎捂着脑门震惊道。
程姎咬牙低头一副愧疚模样,但凡不是在这,她绝对不止砸这一下。
袁慎敢打包票程姎绝对是在想没有一次多扔几个,憋屈,又顿了顿,他举起酒杯向程少商致歉。
程少商回了一杯,放下杯子眼珠子一转,问,“若是能重来,孤女和未婚妻同样落入水中,且不能自救,此时公子只能救一人,另一人立马会死,他会救谁”
皇甫仪僵住,楼垚纠结,却是凌不疑最快回答程少商,他坚定,“救未婚妻!旁人如何与我何干,我心尖人才是最重要之人。”
袁慎看了一眼皇甫仪,迅速回话,生怕慢了一步,毅然决然道,“救未婚妻,至于孤女,报答属下还有很多方式,重要的是所爱之人平安。”
楼垚握紧拳头,若有所思般开口,“若是,若是她需要我,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先选她的。”
少年郎们真挚的肺腑之言,却让皇甫仪哑然无声,黯然失色,只得举杯痛饮。
酒冷筵残,曲终人散。
袁慎搀扶着醉醺醺的皇甫仪先行离席,凌不疑本待说些什么,谁知梁邱起从旁进堂,神色凝重的奉上一封玄色卷轴,程姎,程少商和楼垚十分有眼色先行告退。
楼垚住在左侧,程姎程少商住在最右侧,三人出了厅堂不过几步就分开了。程少商分别前还邀请楼垚到骅县游玩。
“阿姊,你说何昭君和那楼垚怎么回事,我记得我们离开都城前,他们不是要成亲了吗?”程少商挽着程姎的手,不解地问。
程姎无奈,“那日昭君来探病之时便有几分神色不对,你没看出来吗?”
“是吗?”程少商将右脸颊在程姎手臂处,环着程姎的手肘贴脸,又蹭了蹭,嘴里含糊道“阿姊,他们可真善变,还是,你最好。”
“醉了?”程姎摸摸程少商的头,随后半蹲下,手揽过程少商的腰,一把把她抱起送回房。又为她洗漱换衣盖了被子,才又出了房门,欲要寻侍女要一碗醒酒汤。
方走出房门,便在回廊上看到了端着托盘的袁慎,程姎愣了一下,袁慎见她出来,便快步走向她,将托盘递与她,“醒酒汤,没加姜熬的。”
“多谢,”程姎没有多做纠缠,伸手接过两碗醒酒汤,转身要回去。
“程姎,你何时回都城?我阿母设了赏花宴,你,来吗?”袁慎伸手拉住程姎的手问,神色晦暗不明。
“袁善见,”程姎没有回头,话语坚决,“我不喜欢参加宴会。”
“只有你一人。”袁慎收紧手不想让人走,“只请你一人,袁府只办这一次花宴,只请一人。”
“袁善见,对不起”程姎一直没有回头,袁慎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袁善见,我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我很怕,生辰宴落水的时候很怕,在万府的时候很怕,嫋嫋被打的时候很怕。都城太大太大了,总有人不明不白地就死了。我不想后半辈子待在这样的地方,对不起,袁慎。”程姎坚定地抬手拂开袁慎的手,推开了房门。
“程姎!我心悦你!”袁慎压住房门,面染云霞,急迫道,“你信我吗?我会护着你,我...”
“袁慎,这个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程姎握紧托盘,转过身,抬眼看向袁慎,袁慎紧盯她的眼睛,程姎同样紧紧看着袁慎的眼睛。
“那你要选谁,教书先生?”袁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们二人之间向来是争锋相对的,“他便护得住你了?”
“为何要护?袁善见你赢过我,但也输给我不止一次,我亦可以一箭杀人,选夫婿,是要选一个我能够随时掌控的!”程姎同样不退让。
程姎想要的夫婿是便是如同她阿父程承如今的样子,家底算殷实,家中不重视,平日独自住在外头,无亲戚往来,耳根子软。进可攻退可守,她有把握能够应付这样的环境,算的了这样的人家。
“阿姊?阿姊~”程少商嘟嘟囔囔地在唤程姎,程姎垂眸后退几步,不在理会袁慎,盖上了房门。
袁慎隐隐听到她哄人的声音,伫立良久。
“程姎”
风中独留一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