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一行人路过清县时,程姎本就要和程止一行人分开了,程止却发觉清县有些异常,留下了程姎,一行人先行就地驻扎,他带着人前去查探一番。
就在程止离开后不久,就有一队匪徒袭击了程家的队伍。程姎来往白鹿山和程府多年,有些经验,她让程少商待在马车内靠着车厢角落别动,自己拿出座椅下的弓箭,掀开车帘跳下车。
程止带走了大部分的家将与护卫。好在程姎的车队有武婢,萧元漪给程少商也给她安排了武婢。
程姎一下车便一箭射死一个匪徒,她一箭定下人心。武婢本就训练有数,又见主家如此果决,立马有序组织反击。
程姎靠在马车架上,观察战况时不时搭箭一箭直射匪徒脖颈救下武婢。而凡是靠近马车的敌人也毫无例外,被一箭射穿脖颈。
莲雾持剑护在程姎身旁,程姎射完自己的箭筒,又继续抽出自己马车底下的箭矢。
所幸这队匪徒不多,两刻后被全部拿下。程姎这才放下举弓射箭的手,她看了一眼莲雾,莲雾立马明白前去回收箭矢。程姎浑身冷汗,她第一次杀这么多人,摊开双手,手心已经被拉出一道血痕。
“阿姊!”程少商听到动静停了立马下车,冲向程姎扶住她,看到她手心的血痕,立马抽出自己的手帕为她包扎。
“我没事,”程姎察觉到程少商的泪水,安慰她。程少商心里自责,只低头为程姎包扎。桑舜华被婢女扶了过来,她方才磕伤了额头,这会儿晕乎乎的,她带着医士过来看二人,看到程姎手上的伤帮忙让医士为她治伤。
程姎却拒绝了,她强打起精神起身,“我要去寻叔父,这匪徒怕是前头兵。”
桑舜华不同意,头却一阵阵发晕,程姎让医士先来诊断桑舜华。程姎拉着程少商到一旁,程少商不肯放开程姎的手,程姎反握住她的手道,“嫋嫋,你信我吗?”
“阿姊,我看过这里的堪舆图,这附近有处猎屋。”程少商还是听了程姎的话。
“好,你和三叔母去那处,”程姎接过莲雾捡起来装好的箭筒装在背上,跨马而上,莲雾也带上配剑骑上另外一匹马。
“我很快回来,嫋嫋保护好自己,无论如何,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余都不重要。”程姎叮嘱完最后一句,才带着莲雾驰骋而去。
程姎先是往清县方向疾驰,一直到清县,也没发现程止的踪迹。眼瞧清县一片祥和,也没出什么事。想着或许程止已经回程,两人许是错过了,又换了一条路往回走,一直快到分离的地方才追上程止一行。问了家将才知道,程止看着满地丢下的财物喊着三叔母的名字,两眼一抹黑晕过去了。
程姎让人扎针把程止弄醒,程止看到她先是松了一口气,“姎姎,你没事太好了,舜华呢?”程止又见只有程姎和莲雾,又哭了起来,“只剩下你们两个了,舜华,我的舜华啊!……”
程姎还没说话,程止就说的自己要再次昏过去,程姎赶忙伸手按住他人中,解释自己只是来求援的。程止打起精神骑上马,带着一众部曲跟着程姎,程姎依照程少商留下的记号,一路寻踪到了猎屋。
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一副战后模样,陌生的将士做了一地,程止跌跌撞撞下马两眼一翻又要晕过去。
“三叔!”程姎眼疾手快在身后扶住他,被压着坐到了地上,“莲雾!”
莲雾从后面快跑上来,使劲掐住程止的人中,程止才想过来,张嘴要嚎,程姎迅速道,“三叔,等等等等,我看那些给将士包扎的人里有程家人。”
程止看向程姎,见她点头,一骨碌爬起来,这时一位明显有点军衔的小将士带着一位婢女走了过来。
婢女似乎和将士说了什么,将士跑过来问二人可是程家人,程姎连忙点头,将士便说自己是黑甲卫,凌将军带他们救下了程家人。
程止大喊太好了,一溜烟冲进去嚷嚷着舜华舜华,程姎让陈止的随侍和那名婢女一起跟上程止,接着向将士询问起程少商的状况。
将士表示不清楚,可以带她找找。
程姎攥紧自己的衣袖强迫自己冷静,先吩咐程家家将带人就地驻扎,让莲雾带着人做饭。
随后跟着将士寻遍整个营地也没找到,程姎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下,将士赶忙扶住她,道还有一个地方没去。程姎握着他的手,强撑着站起来,麻烦他带自己去找找,将士磕磕绊绊地答应。
将士所说的是黑甲卫主帅所在的屋内,程姎刚到就被拦下了。
“女公子,止步”
凌不疑的下属梁邱飞拦住程姎。程姎再三解释自己是来找妹妹的,只求问自己妹妹有没在,梁邱飞也不说话。
程姎心头一酸,她跑了一天一夜,此时已有些崩溃,发髻散乱,十分狼狈。或许她不该独自去寻程止,程姎突然大喊“少商!少商你在吗?”
程少商刚取完箭头,便听到程姎的声音,手上的动作瞬间顿住了,连声回应,“阿姊!”紧接着要把伤药移交给梁邱起。
凌不疑连忙示意梁邱起出去把人放进来。
屋内一时只剩下程少商和凌不疑,程少商只专心给凌不疑包扎,心里全是自己的阿姊,她打完结,程姎便被梁邱起引了进来。
“嫋嫋!”看着灰头土脸的程少商,程姎眼泪瞬间滴落。
“阿姊!”程少商看着发髻凌乱的程姎也是泪如泉涌,扑进程姎怀中,程姎有些踉跄却还是接住了她。
程少商此刻再也忍不住,看到婢女被掳走和差点死掉的害怕喷涌,哭着连声唤阿姊阿姊。
两人哭作一团,梁邱起赶忙移开眼神,凌不疑看着程少商满眼心疼。
程少商好容易才停下泪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到程姎身后,程姎红着脸硬着头皮顶着一脸泪痕向凌不疑躬身道谢,“多谢凌将军大恩大德!”
凌不疑早已穿好了衣服,他查过程家的事情,程姎虽只是程少商的阿姊,却是如同程少商阿母一样的存在,他连忙起身推迟。
这时,程止和桑舜华也被带进来了,桑舜华先是看程姎确认她没事,程止上前来致谢。
凌不疑见过程家众人后,言自己要务在身,便带着黑甲卫离去。
黑甲卫一走,程姎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她骑马找了程止一天一夜,又是大病初愈,之前精神高度紧绷,一松懈下来就晕了过去。医士诊脉也只是叮嘱继续喝温补的药物多休息。
如此一遭,因着一行人伤亡惨重,且都丢了辎重。桑舜华拍板,一行人先全到达程止上任的骅县修养一阵子,程姎再回外祖家。
一行人原地休整了一夜,才往骅县去。
“醒了!姎姎阿姊醒了!”
程姎醒的时候,先是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见到程姎醒来,便一边高喊一边向外跑。
随后,程少商便端着药跑了进来,“阿姊,你可算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扶你起来,先把药喝了。”
程少商坐到床头,把药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将程姎半扶起来,再端起药碗喂程姎。程姎就着碗将药喝完,程少商拿着帕子给程姎擦嘴,又掏出一个果脯喂给程姎。
“我们到骅县了?”程姎猜测地询问。
“嗯,才到不久,”程少商拿头枕给程姎垫着,又塞给方才跑出去报信的小女孩一个果脯,女孩抱着果脯跑走了。
“阿姊,”程少商俯身趴在程姎身边,贴着她受伤的手,程姎伸出另一只手轻抚程少商发丝,程少商声音闷闷的,“我们进骅县的时候,家家挂白帆,程,程老县令带着全家子孙殉城,只留下了一个小孙女,她情况也很不好。”
程姎的手顿住了,“嫋嫋,这世道就是如此的。还有很多人在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我们只能朝前看,停在原地,永远也不会好的。”
程少商趴在床边睡了过去,她许久没休息好了,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了床上,她掀开被子下床,外头已是日头高照。
“醒了?”程姎正巧端着早食进来,“来用饭吧。”
程少商坐到程姎身旁,先是拿起一个麦饼就着麦饭吃起来,程姎为她添水怕她噎着,“吃完饭,我们一起去医馆。”
程少商快速结束了自己的早食,和程姎一起前往医馆帮忙。老县令家独独剩下的小孙女也在这,她被匪徒踢了一脚,如今状态很是不好。程少商看着她掉眼泪,她还掏出饴糖安慰程少商。
程姎撇开眼去,她起身离开去找医士,询问程家小孙女的情况,医士摇头。程姎又问起医馆其他人的情况,医士只说现在难的是众人的求生意识不强。
程姎想着法子激励人,又和程少商一起忙前忙后照顾伤患。程姎让人给医馆开窗,让阳光照进来,又给医馆找了些花草。她让人在医馆里念些话本,讲些趣闻。程姎还和程止商量过了,告诉那些残疾的男子日后县衙会提供工作。程姎先写信问过萧元漪,得到回复后,让程少商去安抚那些被侮辱的女子,程家田庄需要她们,问她们愿意去吗。
程止和桑舜华为老县令操办了丧事,停灵第四日朝廷的嘉奖便到了,程姎没去接旨,而是去了城墙外,她日日待在医馆忙活,大家都认得她,没有拦她。
程姎抚摸还未清干净的铜汁,小声念起往生经,愿来生他们能长命百岁。
“程姎!”
熟悉的声音传来,程姎回首便看见袁慎跳下马向她跑来。
“程姎,你受伤了吗?”袁慎眼尖看到向程姎的手,他着急地握起她的手。
“已经好了,”程姎的手此刻只剩下一道疤痕,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不得动弹。
袁慎从袖中掏出伤药为程姎敷上,把药瓶塞到另一只手上,“每天敷一敷,疤痕很快会消失的。”
“我…”程姎刚想说什么便被袁慎一把抱住了。
“还好,还好,你没事,”袁慎轻轻抱了抱她,随后放开,“我带了些东西和医士,你看看能用上吗?”说着,袁慎的随侍便牵着他的马,领着一队沉重的辎车走了过来。
程姎眼前一亮,连忙拉着袁慎去找程止。
袁家百年士族,医士都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从程姎之前吃的药便知道了。程家小孙女因此保下一条命来,程止和桑舜华决定收养她,但只养不改族,将来让其立女户招赘传承子嗣。
袁慎在骅县只待了一日,等到了他夫子皇甫仪后便离去了。他本是和他夫子一道随皇帝出行,听说了骅县的消息,临时带了医士、大批药材和粮布来到骅县,临走前又给程姎塞了一堆药,治外伤内调保命应有尽有。不等程姎说话,塞完就走。
也多亏了袁慎这批药让许多人活了下来,得以等到后续朝堂的大批资源。
骅县一步步重归往日,程止把握整个骅县事务,桑舜华带着程姎一起处理牺牲将士家属的安抚,程少商则凑到了工匠中帮忙重建房屋,加固城墙。
程姎在骅县待到了夏日,她还和桑舜华办了学堂,时常到学堂为幼子启蒙。
等日子平静下来,程止让两姐妹多出去走走,还送了两人一辆极为轻巧精致的轺车。
程少商大敢惊喜,拉着武婢学了许久,等熟练掌握了,便兴致勃勃地驾车跑到学堂找程姎。随后载上程姎,很是得意的驾车穿过街道前往郊外,美其名曰踏青。
程少商一手拉马缰,一手持竹鞭,向程姎展示自己的驾车技术,程姎笑着夸她。程少商得意地笑。
两人一路出城,触目所及俱是乡人农妇忙忙碌碌的声影。或在烧荒,或在犁地,或在沃肥;田间时有悠扬的农歌唱起,也不拘是谁先起头的,听到的人多会笑着和上两句,由近及远,此起彼伏,唱和不断……
程少商带了好些东西,甚至有琴。听着山野间悠扬的农歌,程姎抱起琴轻轻和着农歌,弹起乡间小调。琴声顺风而扬,曲调轻快舒畅,充满生机勃勃的希冀之意,春暖花开,否极泰来,承苍天庇佑,祝祷风调雨顺,保暖丰足。
忽然另一道琴音插入,曲调欢快急促,程姎不自觉被带走,两道琴音化作一道,共祈天下和乐。
“好!好曲!”圆熟有力的声音忽从山坡边响起,一个身着蓑衣背挂斗笠的中年男子从池塘那边缓缓走来。他一手持鱼竿一手拎鱼篓,却不似渔夫,满身书卷气,他笑着看向程姎,“姎姎和善见越发有默契了!此曲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