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山从来四季飘雪,山脚下有一个小镇,白衿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幼年之事,他记得不多。只是听道人说过。
他出生那年,雪下得十分大,已是半年猛雪,村民们没有任何吃食了。
草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男子激动地跑进去。看着累晕的妻子,他在心中念了几声佛,这才走过去抱起孩子。
在这种恶劣的环境,能活下来是非常不容易的。那雪下了两年,整整两年才停……
没有人愿意提起那段过往,雪停,来这里的人就渐渐多起来了,那位算命先生就是这时来的。
男子废了好大的力才将先生请来。算命先生拿着个旗,还真是有模有样,他走上前一看小孩,瞬间惊叫起来:“他出生时是不是下着大雪?”
男子被他唬得一惊,而后点头。
“那雪是不是下得很大,而且很久?”
男子依旧点头。
就见算命人一拍手,跪在地上念了好几声佛,浑浑噩噩的站起身,方道:“可怕!可怕!此子乃是乱世之君啊!根本不能留,不能留!”算命人摆手。
男子知道事情不对,忙塞钱给算命先生,算命人却是说什么也不收,甚至不听对男子说:“必须将他烧死!无论如何都要烧死!”
消息散开,所有人都呐喊起来,孩子母亲日日哭泣,那些村民咄咄逼人,硬要烧死自家孩子。
男子也动摇了:“大伙都这么说,要不然我们……”
女子迅速从炕上跳下来,指着男子的鼻子大骂:“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他们要烧死的是你的儿子!是你儿子!”
男子沉默,最终移开眼。
当夜,妇人带着孩子走到河边,就塞了个手帕到孩子衣服里,手帕上绣着一个方方正正的“衿”她摸了摸两岁小儿的脸:“衿儿,活下去!”
说罢,她将孩子放到篮子上,看孩子呆呆地看着她,越漂越远,直到再也见不到身影,女子笑了,最后一把跳进河里,再也没上来。
没事,孩子,娘代替你死,你就好好活下去……
道人那日不过下山迅游,偶然间便捡到了这个孩子。
阿衿吗?道人领着小孩的衣领,就这么一路提回雪峰山。
小孩有记忆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道人,道人不让自己叫他“师父。”只是会传授他一些生活技巧。
一年后,道人又带回一个孩子。这么孩子眉清目秀,周身仿佛有阳光,阿衿为他倒了杯茶,就见道人走来。
那小孩跪下了,他道:“师父。”
出乎意料的,阿衿看道人似乎挺开心,道人扶起小孩儿,笑道:“阿衿,这是我徒弟。”
对于道人的徒弟,阿衿不知该怎么称呼,最终也只是说出一句:“你好。”
小孩儿很讨道人喜欢,道人会教他一些奇怪的东西。至少道人从未教过阿衿,小孩学得很快,通常一个动作只要学两三天。阿衿见每次小孩学会,道人都会很开心,他便也跟着学。
他天赋很好,小孩两三天学会的,他一天就能学会。但每次道人看见,只是喊道:“阿衿,去厨房做饭!”
阿衿只好作罢,走向厨房。
四年转瞬即逝,渐渐的,阿衿也就明白了。道人不喜欢他,所以无论他做什么,道人都不喜欢。而那小孩道人非常喜欢,所以哪怕他做错了道人也很开心。
小孩喜欢笑,阿衿不喜欢笑。这是两人最大的差别。
一天,小孩缠住阿衿:“师兄,你陪我练习拳法好不好?”
阿衿眼神平静:“我不是你师兄。”确实,道人从不让他唤自己“师父”。
小孩却是顽固:“好阿衿,你就陪陪我嘛~”
阿衿皱眉,微微点头。
两人站定,寒风凛凛。小孩儿先出击,一拳往阿衿的脸打过去。阿衿轻轻摇头,太慢了。
他能完全看清小孩的动作,接过他的一拳而后反手一扭,小孩痛得哇哇大叫。
“阿衿!你在干什么!”道人冲上前,他并未看清事情经过,却不听责骂阿衿。
阿衿不辩解,只是他想不到,道人从此以后再不让他跟着学了,他道:“放弃吧!你永远也比不过他的!”
阿衿不解,为什么?明明小孩学会的他也能学会啊……
年底又是大雪不止,小孩还是缠着阿衿,这回阿衿学聪明了,无论如何也不答应。
小孩眼珠子一转:“你不答应,我就告诉师父!说你欺负我!”
阿衿第一次,第一次这么讨厌眼前的小孩。
他应战,小孩速度快了许多,却是直接朝他脸上打来,这回阿衿侧身,下盘站稳后微微拌了小孩一脚。
小孩狠狠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那天,小孩哭着跑开了。
当晚,道人将阿衿叫到屋里。那小孩也在屋里。道人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打在阿衿脸上。
这是道人第一次打他,也是最后一次。阿衿错愕地看着道人,再看旁边眼泪汪汪的小孩,他笑了。
道人看他的眼神无比厌恶,阿衿冷冷看了眼小孩:“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不如他?”
道人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哪里都比不上他。”
阿衿握紧拳头,当晚,他走下了山。道人于他有养育之恩,再不往来,是最好的选择。
雪下得很大,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是醒来时已经在去皇城的马车上了,里面还有许多小孩。
至于道人与那小孩,他再没听过。
一生唯一的执念,不过是想得到一人的认可,却是到死也得不到……
白衿自嘲地摇摇头,最终白衣一挥。
这不是爱。
即使他不知道爱为何物,但他确定,他当时那不是爱。
只是一种奢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