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景不疑醒来已是子夜,屋里屋外漆黑一片,只感觉口干舌燥,如同久未降雨的旱地,心中燥热。起身摸着黑儿倒了杯凉茶,顿时清醒。回想白天一行,这费莫紧跟如影随形,一路上并未见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景不疑点亮了蜡烛,漆黑的屋子瞬间亮了起来。
景不疑盯着地面出神,他是正爵二年进士,那年正是二十五岁,风华正茂,想借此成就一番大事业。初到御史院为中丞,位在副院长之下。想来也是可以光宗耀祖。正爵五年,绥南郡郡守秦有道走私官盐,贿赂当朝大臣御前大学士国舅董察路。景不疑上疏弹劾,牵扯朝中数十名官员。
正爵龙颜震怒,为保留皇家颜面,只处决了那些小的官吏,至于董察路削爵革职,仍保留国舅称号。但由于牵扯之人位高权重,不免有人弹劾他是为了清名,而不顾皇家体面。最终被贬为御史院御史。
整理个没头绪,索性上床睡觉。起身时,忽然想到唐听眠临别前对自己说的话“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直了,凡事不可拘执于常理。”景不疑脑海一闪,貌似想到了什么。
第二日一天,只是在馆驿里休息,没有外出。费莫等人认为这破落书生瞎逛一天累坏了,便象征性进了些补品,当然都被退了出来。黄昏时,雁落西霞,孤鸿栖渚。大街上稀稀落落的人,这晚风倒是吹得人清醒。景不疑换了身便衣,带了几个从人,从后门走了。
街北一座酒楼,名为“醉仙楼”里面高朋满座,有的醉眼迷离仰首望天出神,有的摇头晃脑吟诗作赋,有的聚拢一堆,喝酒划拳。景不疑只身进去。三三两两的酒女拉扯着一个官员模样的男子晃晃悠悠地走来,喝着花酒。景不疑冷哼了一声,酒囊饭袋,真不知道,朝廷养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
顺着红木漆雕楼梯上了二楼,景不疑顺着门缝儿瞥见正对着楼梯的房间里的人。头戴瓜皮帽,眼上架一副眼镜,身穿开气酱色袍子,腰间束着一条黑色嵌玉腰带,一块刻着“唐”字的玉佩挂在腰间。分明是唐听眠。
景不疑推门而入,心跳如兔,脸红如潮,失声叫道:“唐……”唐听眠正在同那人聊得欢,忽见景不疑推门而入,怕他坏事,忙满面笑容说道:“这位是我此行来的朋友,只因我今日出来,不曾叫他,故来寻我。”又怕其尴尬,“这是中南郡十里坊的监造,钟守则。”
景不疑尴尬地笑了笑,朝那人拱手说道:“在下出来寻找他,不想在这里与兄台相聊,搅了兄台雅兴,恕罪。”那人笑道:“不妨事,既是唐兄好友,一起坐下来聊聊吧,不必拘束。”
“听说去年四月的时候,平北郡被黄河淹了,挺多人家的房子,地都没了。”唐听眠话锋一转,聊到正题上。“可不是吗。”那人呷了一口茶,“挺多老百姓流离失所,还是驻扎在这里红鼎旗的安国亲王费莫向朝廷要了四百锭钱,才度过难关。”
“哦,我还听说这费莫给那些没房子住的老百姓盖了民舍。他可真是个好官。”唐听眠感慨道。那人听见了唐听眠对费莫的评价,哈哈大笑,“好官?您可得了吧。他向朝廷要钱给老百姓做粥赈济不假。可是这修筑民舍,嘿嘿,也就那么回事吧。”说完,把玩起手里的佛珠。
“这话怎么说得?为民请命,修筑民舍,不是好官吗?”那人警惕得看了眼唐听眠,“您贵姓,打哪来的?”唐听眠笑道:“鄙人姓罗,打绥北郡来。”那人又上下打量了唐听眠,开口说道:“好吧,反正你是外郡人,要是京官儿,我就不说了。”景不疑与唐听眠对视一眼,听他说下去。
“这平北郡,在圣历四年得时候,被黄河发大水淹了几个县,费莫要了些钱,给老百姓做粥,但是剩下的都被他自己还有各郡县的郡守,县守纳入了腰包。这修筑民舍就是个幌子。当时,修民舍的钱下来了,他们就自己揣进了腰包,没有动一分一毫。”
“可是我看了你们郡,没有流民?”“您是外郡来的,自然不知道其中的道道儿。这几天京城来了布政使,要彻查民舍一事。费莫为了对付布政使,从我们这些富人手里租房子给那些流民。等布政使走了,一切就……”那人轻佻地说道。
唐听眠警觉地看了眼景不疑,转而笑着问道:“听闻他的安国亲王府比其余三旗
任何一位旗主亲王的都阔气。用的可是中南郡十里坊的青砖,上品啊。”唐听眠竖起了大拇指。
“老兄,你又外行了,十里坊是正金盟皇家坊窑,工艺自然不用说。可你真的认为费莫的安国亲王府是十里坊的?”唐听眠蹙眉问道:“怎么,这……”那人哑然笑道,倏地,正色说道:“这费莫在镇北郡这些年,收刮不少民脂民膏,账本上记得是中南郡十里坊,但实际上是绥北郡的永昌坊。”唐听眠越发迷糊。
“费莫到十里坊打好招呼,之后什么日子用砖,什么时候取砖,都事先和那边说完,再换道去绥北郡,这样从中能捞一大笔。”钟守则的话极低,景不疑听得隐隐约约。唐听眠听完背后悚然,脸色苍白如纸。
景不疑听完之后,心中又恼又喜。“好了,今天的话唐兄只管听个乐子,切莫外传。”说完,钟守则穿衣辞出。景不疑与唐听眠商量,要立刻上报。
“唐中枢,事不宜迟,我尽快上疏皇上,抓捕费莫。”景不疑有些迫不及待了。“好,不过要快,钟守则此行就是来见费莫的,不会呆太久。”唐听眠低声说道。二人叙事毕,各自归去。
圣历五年九月,圣历皇帝下旨,擒拿费莫,镇北郡郡守及涉事县守,押解到正金盟案察院。
“景不疑,此次抓获费莫一党,你功不可没。”圣历对景不疑说道。“你知不知道,郑亲王也上了一道折子,是关于费莫一案的。”景不疑听闻是郑亲王的折子,便叩头说道:“请皇上赐罪。”圣历大笑,“赐罪?赐什么罪?郑亲王对于你给予了很高评价,还让朕嘉奖你。”
景不疑只是张着嘴巴,不相信地看着圣历,“你不要这么看朕。这都是真的。朕记得你是正爵二年进士,初为御史中丞,后来卷进秦有道一案,被贬黜为安西郡高陵县县尉,后来进京为御史。”景不疑回道:“皇上说得不错,正是。”“那现在朕升你为御史中丞,继续当你的御史。”景不疑心里如翻江倒海,不知是什么滋味儿,眼睛里淌出泪来。
“不要这样,你是钢铁御史,怎么也流泪了。”圣历扶起景不疑,“你是言官,话还得说。不过,不要做钢铁言官,要是那样的话,朕不成昏君了?”
案察院,刑部,法部会审。
“费莫,你不要不服,此番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要说。”柳亭君说道。费莫不言语。索绰罗遂高声喊道:“带上来!”外面几个侍卫将钟守则带了进来。那日钟守则前来见费莫,述说有人前去查账之事,路遇唐听眠,三杯酒下肚,心里的话稀里哗啦的说了出来。
圣历三年五月初一,将四旗分别迁往靖北郡,靖东郡,靖西郡,靖南郡,由大营都统亲王管辖,四旗军队划归枢密院调遣。同时废除镇国,安国亲王一等,保留开国,建国,护国三等。
避免各郡各自为政,全国设立府级行政区,分别为辽东府,楚南府,秦西府,晋北府。下辖绥,安,平,镇,定,抚六郡。每府设立刺史,司马,司空等职。另设茉莉府,由共郡王楚逸担任刺史。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郡改制为“道”设立黜置使,位同于府刺史。
圣历三年十月起,完颜酢侵扰周边国家,实行远交近攻政策,企图统一北疆草原。
勤政殿。
“陛下,费莫等贪污赃款共计三千七百六十八万锭钱,现已经全部充公。”佟尔佳起身说道。圣历点了点头,“萨克达,伊帐汗国这五年来,有什么动静?”
“回皇上,五年来,完颜酢不断骚扰北楼兰国,拖律国,克尔汗国,以及西域的车迟国。军队的规模由之前步兵十五万增加至二十七万,骑兵增加至二十万。”萨克达说完,在座的每个人都吸了口凉气,面对如此强大的草原帝国,北伐如何才能成功。
圣历仰起头深叹口气,说道:“朕打算联合拖律国,宝镶津国等共同攻打伊帐汗国。”
“陛下,这克尔汗国和拖律国倒还好说,只是这宝镶津国的可汗贺拔烈,近些年总是受到完颜酢的贿赂。”圣历听到这里,忽地睁开眼睛,“为什么?”佟尔佳说道:“那是因为贺拔烈手里有三十万大军,肥美的草原,粮草丰足,土地肥沃。所以完颜酢暂时不敢和贺拔烈翻脸。”
“以你们之见,该如何开战?”圣历问道。“陛下,臣之见,以平亲王靖北大营出靖北,绥北,二郡。拖律国等出兵牵制住东边,而陛下派一名骁将领兵二十万出平北郡直捣黄龙。完颜酢就是有天大的能耐,共计五路大军,他也不能取胜。”萨克达说道。
圣历不置可否,郑亲王祝余说道:“萨大人说的想法虽好,但怎么能保证其他那几个国能支持我们?就算支持我们,但是战线拉得过长,我们的粮草,物资是否能运的过去?”
勤政殿内再一次陷入死寂。良久,圣历淡淡说道,“敏尧,现在向宝镶津国,克尔汗国,拖律国,发出邀请,到正金盟来。秋天来了,朕请他们喝果酒。”
十日后,拖律国恪里布大汗,克尔汗国济敏德朗大汗,宝镶津国贺拔烈大汗齐聚正金盟。
天交十月,正金盟万木萧萧,城外的城北河已经是结上了薄冰。只是城中房屋遍地,风小暖和,佛缘寺旁的众生桥下的小河也结了冰碴儿,树上的枫树叶儿稀稀落落地在朔风中瑟索。一夜大风,如同扯布般咆哮一晚,纷纷扬扬飘的枫叶儿,堆得房屋瓦片一片红。
“这次圣历皇帝怎么就请了咱们三个,是要出事了吗?”拖律国的恪里布汗细声说道,唯恐他人听见。“怎么你想把完颜酢请来,一起谋划消灭你拖律国。”克尔汗国的济敏德朗调侃道。“这是什么话,完颜酢在草原上横行霸道,扰乱他国治安,早就应该除掉。”
接到圣历皇帝诏书,三国大汗从皇家馆驿向沁雪园走去。一路上冷风萧瑟,树叶儿飘飘,冻得人像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似的。可这三个人却闲庭信步,丝毫感不到冷,朔北得草原比正金盟还冷呢。
“贺拔可汗,听说你的宝镶津国近些年不但没有受到完颜酢的打击,反而收到了他每年五千头牛羊的厚礼,老兄,你可不简单呐。”听到这话,贺拔烈满面笑容,以为自己很了不起,问道:“怎么,你济敏德朗也想吗?”
济敏德朗冷笑道:“你老兄别太高兴得早了,你手里有什么不知道吗?他完颜酢每年向茉莉帝国进贡不过一千斤金沙,一千头牛,三百匹马还有八百只羊。堂堂的圣历皇帝都没你面子大。”贺拔烈警觉地看着济敏德朗。济敏德朗笑道:“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既然我能知道这些,圣历皇帝也知道。”
贺拔烈面白如纸,怔怔地随着二人走着。
来到门前,只见摄政大臣智英公喀格里在门前等候。“见过三位可汗。”见三可汗到,喀格里原地行个礼。“原来是喀格里大人,请起。”几个人寒暄毕,引进沁雪园。圣历早等在这里。
“哟,几位都来了,坐吧,不必行礼了。”圣历见三个人进来,便笑容满面地抬起手,示意赐坐。每人桌子上摆着白玉奶茶,杏仁佛手,香酥苹果,虎皮花生,蜜饯仙桃,红梅珠香,炒墨鱼丝,八宝野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