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三年九月。
“陛下，礼部上来的折子，圣历二年六月，大河发大水，冲了周围四郡三十五县的居所，红鼎旗亲王费莫要修筑房舍，给流亡人居住，要三百万锭钱。”陈看云将章程递到圣历面前。
红鼎旗亲王，为茉莉国亲王第四级—安国亲王，也称旗主亲王，非世袭亲王。所任者皆为茉莉国开国宗室后人。费莫为神鼎皇帝和安元皇帝的哥哥甘露郡王祁安之后，圣历的堂弟。神鼎帝和安元帝同为开国皇帝图尔坤之子，只是图尔坤在登基之前病逝。二人并立为帝。
圣历提了提眼镜，一听要这么多钱，不觉紧了眉头，“上个月刚刚拨了四百万锭，这次又要钱。都过去一年多了，怎么还没修完？”陈看云知道，圣历向来对旗主亲王有戒备之心，当今之事怎能不疑，况且费莫和祝余有着关联。
“红鼎旗亲王代天巡狩，修建民舍，是为国分忧。但这么多的钱，以臣之见，还是召开议会商量一下比较好。”陈看云说道。圣历点了点头，随后，令钮钴禄将七院各大臣请到勤政殿。
“臣认为，费莫要修建民舍，救助流亡百姓，无可厚非，现在国库充裕，正好可以用来解决灾民。”率先发言的还是郑亲王祝余。自从收复修龙岛，处理政务上多少有些随心了些。圣历瞥了一眼祝余，不置可否。他在等别人的意见。
“郑亲王此言不错，目前国库充盈，边关贸易的税收比往年多了三成，我看可以拿这个钱。”唐听眠捋了捋胡子，“但是，这六百万锭毕竟不是小数目。是不是派人考察一下实际情况，再做决定。”圣历微微点了点头。
“礼亲王，你看呢。”圣历看向云宿。“臣无意见。”
圣历看向白清梧，“白清梧，前几个月你们御史院的一个御史，叫景不疑的一个三级御史。他之前上过一个折子，是弹劾费莫贪赃的，你知道吧。”白清梧站起身回道：“臣知道，但是没有真凭实据，御史院不敢上奏。景不疑越级办事，贸然攻讦安国亲王，臣请皇上降罪。”
圣历笑了笑，“你是老实人，怎么也这样了。朕不是治罪，而是问你有什么想法。”白清梧说道：“事关重大，还是按听眠公所说，派人前去查看，也是良策。”
“那好，就派执行大臣陈看云为布政使，前去考察灾情。”众人退出。云宿轻轻地跟着圣历进了乾明阁。
“云宿啊，刚才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啊？”圣历坐在炕上，端起一杯凉茶漱漱嘴，接着开始批阅折子。“回陛下，红鼎旗镇守平北郡，其中受灾的只有九个县。上个月刚刚拨了四百万锭，这次又要三百万锭。而且费莫是兵部大臣萨克达的女婿，和开禧郡王邯郸也有亲缘。臣想其中……”
“你认为费莫欺君枉法，贪赃受贿，谋取私利是和邯郸有关系？”“臣弟不敢。臣弟只是觉得费莫这次要了这么多钱。这其中必有缘故。”圣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先等陈看云回来再说。”
红鼎旗，安国亲王府，账本房。
一本本厚厚的账本整齐的摆在桌子上。费莫及各郡郡守，县守恭敬地站在旁边，陈看云坐在一旁喝着茶水儿，看着书，一脸严肃。屋子里静的只能听见翻页的哗哗声，还有噼里啪啦的算盘声。突然，安和的氛围充满了火药味儿。
“中枢大人，您看。”小吏把账本递到陈看云的手里。陈看云眯了眯眼，从袖子里抽出眼镜。起身对费莫说道：“王爷，这修建安国亲王府，使用的什么砖？这么贵？一方的砖竟然一百锭。”陈看云凛利的眼光，唬得各郡守，县守魂不附体，战战兢兢。
“这不写着呢吗？用的是中南郡十里坊的上等青砖。”费莫从容地说道。“哦？为什么不用中北郡定窑的砖，那里的更好。”陈看云的眼睛如凶猛的老虎一样，紧紧盯着费莫。
费莫像没事人似的，不紧不慢地说道：“修建安国亲王府的砖，需用青砖。而最好的青砖当属中南郡的十里坊。”陈看云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说道：“继续查。”
桌子上的茶水，添了又添，厨房的饭热了不知道几遍。夜深之时，响了一天的算盘终于休息了。周围的人听得都起了茧子。其中可疑之处共计二十八处。
“怎么，中枢大人查完了？”费莫问道。这个仗着邯郸是自己的表哥，就藐视当朝的布政使。陈看云狞笑道：“账本是查完了，明天去看看灾民的处置，还有房舍的选址 。”说完，带着人离开了。
见陈看云走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你看你们的样子，他一个外来户，能查明白什么？只要郑亲王认为这没有问题，就好办。”之后叫来几个长随，吩咐如此如此。
月黑风高，周围寂静得如同荒庙一般。
第二天清晨，费莫几人一早就在门前等候陈看云前去看灾民。左等右等不见出来。刚要敲门，门嘎吱地响了。一个白面仆人出来，探个脑袋对费莫等人说道：“今天中枢大人身体有恙，不能前往灾民所在地。请回吧。”说完，门关上了。
几个人吃了闭门羹，七嘴八舌地埋怨着，随后各自散了去。第二天，费莫几人又去了，还是昨天的模样，接连七天，都是如此。第十天再去的时候，门前人说，陈看云一早就去看灾民了。
费莫等人听后，像箭一样跑出去。等到了灾民那里，陈看云正在一一询问。见自己的人在那里，费莫放心地叹了口气，整理了情绪，到陈看云身边献殷勤。“中枢大人，您怎么没叫我们啊？您的身体好了？上次我给您送的补品您用了没，那可是……”
“王爷，您长途奔跑，累坏了吧，到一旁休息吧。补品已经送还到您府上了，自己留着用吧。”陈看云起身走了。
……
“那里的情况你都看清了？”陈看云向身边的随从问道。“小人看清了。那天晚上去了许多旗兵。把灾民带走了。”
“我说今天的灾民虽然穿着破烂但一个个面色红润。如果现在动手，恐怕会打草惊蛇啊。还是回去禀告皇上。”陈看云三天后辞别费莫，回到正金盟。向圣历述说前事。
听完陈看云的汇报，圣历淡淡地说道：“传旨，羁押费莫等人进盟候审。”
晚间，勤政殿灯火通明，夜已三更，圣历尚未休息。“陛下，康定公敏中枢来了。”钮钴禄和声道。圣历放下手里正在批改的折子，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宣。”
“陛下，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还有几本奏章没有批完，你有事吗？”圣历看向敏尧。“臣听说陛下以二十八处疑点羁押费莫到朝，这样做恐怕还是草率了些。”
“哦？你有什么见解？”圣历喝了口茶。继续批折子。“臣以为，此事还是从长计议。费莫毕竟和郑亲王有表亲。也不能听看云一面之词。”圣历点了点头 ，“你说的也对。”
此时，郑亲王府的灯也在亮着。“郑亲王，你得想想办法啊！现在费莫关在大牢，想办法救出来啊。”眼前的这位，正是兵部大臣萨克达。自己的女婿被关进大牢，这个丈人焦虑地在郑亲王府待了一下午了。
“萨大人，不是我不帮，现在陛下独揽大权，我也插不上手。”祝余此时可不想惹祸上身，这个表弟，总是坏自己的好事。
“郑亲王，看在表亲的份上，还是想想办法吧。”看着萨克达的恳切的表情，郑亲王不情愿的皱了皱眉头，“只能是尽力而为。”
勤政殿。
“郑亲王，你一会儿给刑部传令，一会儿放了费莫，关了三天了。”圣历淡淡地说道。祝余心中一惊，自己还没有说，他怎么先放人了？
“那不做处罚吗？他贪污受贿……”
“不用了，目前没有证据，就把人抓起来了。多少有些捕风捉影。先去把人放人放了。”圣历头也不抬，继续一丝不苟地批阅着手里的折子。祝余默默地退了出去。云宿这时将红鼎旗平北郡郡守觉尔察弹劾费莫的奏折递了上来。“陛下，这是平北郡郡守觉尔察弹劾费莫贪赃赈灾欠款的奏折。”
“其中涉及二十二个县。他们之间侵吞赈灾钱款，克扣军饷。而且自正爵六年这个费莫就吃空落。每个月费莫要收一些钱，名为敬银。每年也要收钱，名为年敬。之后还要送到郑亲王府和开禧郡王府，称为大敬。”圣历皱了皱眉头，犀利的眼睛仔细地看着手里的折子。
“有证据吗？”云宿小声说道：“有，就是他。”四目相对，也不用多说。圣历将折子“啪”的甩到一边。“这帮官员，贪赃纳贿，官官相护。真是胆大包天，罪不容诛！”云宿说道：“那费莫之事。”“你先退下。”
大狱里，铁门一层一层地打开，阴森森的大狱里，回荡着开锁的声音。里面的人坐在角落，身上的衣服尽是尘土。凌乱的头发沾着几颗黄草。
“费莫，皇上下旨放了你，走吧。”祝余阴着脸说道。里面的人一听到放了自己，欢喜地站起身来，忽而又板着脸说道，“我不走，没有罪过，凭什么抓我？”费莫掸了掸身上的土。
“不走是吧？那就等查出证据，把你的脑袋搬了家，你再走吧。”说完，示意锁上门。费莫急忙把住锁链，“走，刚才都是气话。还是表哥办事最精明。”
“好了，处理一下自己的事情吧，少给我找麻烦。”祝余不耐烦地说道。“表哥，今年的大敬，我已经派人送搭配贵府了，不知兄长收到没有？”费莫一脸赔笑。祝余脸上闪过一丝狞笑，“好了，下次记得，少给我惹些事情。”
费莫一溜烟地跑出了大牢。
郑亲王立刻回府。叫出来富察。“上次费莫送来的箱子呢？
“都在仓库放着呢。”说着叫人把箱子从冰冷的仓库抬出来。打开箱子，白花花的银子，祝余阴着脸说道：“把他全都送到正金盟西的佛缘寺。和主持说明白喽。”
富察虽不明白为什么做，但还是执行了，也知道如何去办。带着几个人把箱子抬到了佛缘寺。
郑亲王狞笑着，背起手来。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自说御史院御史景不疑上疏，弹劾费莫贪赃，期间还涉及祝余和邯郸二人。圣历翻看着眼前的折子，已经有两个时辰了。这是景不疑第三次上疏，而且直接递到了内阁，依然没有经过御史院。
圣历不是不想办，是其中的牵扯太多了。费莫身为甘露郡王的后人，是靖南将军府大将军甘露亲王北洛的亲弟弟。也是兵部大臣萨克达的女婿，和开禧郡王邯郸，郑亲王祝余，共郡王楚逸都有瓜葛。
景不疑突然来这么一棒子，使得圣历乱了方寸。此时圣历处决此案，势必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引起朝堂混乱。如果不做处理，这个三级御史还会再次上疏，依然会掀起波浪。到时候，祝余如果借助此事扰乱朝纲，就更麻烦了。
圣历心神交瘁，感觉屋子里十分燥热，便披上棉衣，向外面走去。黑蒙蒙的天空，一层薄纱笼罩着月亮，挥之不去。空气中还充斥着雨汽。少时，钟声响起。抬头看看，已经是寅时。
远处红色的宫门吱呀的开了，排着长队的侍从提着灯笼鱼贯而入。后面跟着唐听眠，喀格里，还有国学院副院长苏离阔。三人见到圣历便上前请安。
“皇上，怎么起来了？”喀格里三人问道。圣历看了看天，叹口气说道：“睡不着啊，听眠，你随朕来。”
“这是景不疑弹劾费莫的折子，你看看吧。”圣历擦了擦脸，继续说道。“你有什么看法？”唐听眠露出为难之色。圣历说道：“有什么说什么。”
“以臣之见，应该再派人前去查看。”唐听眠回道。圣历问道：“上次是看云前去的。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价值，这次你看谁去比较好啊？”
“景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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