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凤凰花林曾经开过艳绝天下的凤凰花。
那凤凰花海,所谓是延绵十里,能灼染了御林山所处的整片天空。
可如今,已失去往昔朱红漫天的凤凰花林尽露出颓靡之意。
青杳杳想起不久前趁着行军休整时曾去过两国交界的山海云涧,那里现在是埋葬蚁国前任镇东候大将军赤金帝焘的孤坟冢。南下的春风吹开漫山凤凰花,是灼目的红,淡淡的山雾缭绕其间,层层花海一重映着一重,灿若云霞。
想来曾经这御林山此处的凤凰花海大概不输那般光景。
青杳杳踱步林间,暗自轻叹。
钢之城的春天今年来得晚,露了几天太阳又开始倒春寒,雪白的霜花又悄然沾染在了枝梢上。好容易等着倒春寒的日子过去,漫山遍野的绿几乎一夜间蔓延,芽儿青翠,花儿烂漫,这才让这片凤凰花林有了点春天的模样。
微醺的暖风带来一朵朱红残花。青杳杳捡起地上落花,抬眼望了望前方,借着迷蒙月光行进在林间小径上。
她一心顾着寻那朵凤凰花的来处,没有看到稍远处的那片御林山腰,幽红而灼热的气浪映照着那边山头的一处天空,绚丽的如同霞光一般。那气浪久久不散,带起阵阵游荡于林间的旋风,忽而,霞光淡去,密布的阴云遮住了银月,一道耀眼的巨大闪电撕破了黑夜桎梏,空气中,墨黑与赤红交缠在一起,肆意盘旋,卷起满地枯叶。林中的栖鸟受了惊,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再一道惊雷降下,雨便慢慢下了起来。
青杳杳心中暗恼,惊蛰天实在讨厌,乍暖乍寒,令人难以捉摸。
恼归恼,却也无可奈何,现下还是尽快找一处避雨的地方要紧。青杳杳望了望天又回头看看,这雨下得这么大,自己也进了这林子深处,再走回去,定是要淋成落汤鸡了。
雨雾迷蒙中,她寻得了一簇芭蕉宽叶。
她潜身进去,里面还算宽敞。她坐在一块干燥石块上,倚靠着背后的枯败枝干,觉得这样倒也还算不错。
她惯来喜欢在雨夜里偷闲打盹。
稀疏几片芭蕉叶晃在她眉心间,偶有几根桠枝落地坠进雨滩中,静谧安然,仿若扁舟入江。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有人掀起一帘幽叶,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徒然清晰了起来。
青杳杳悠悠转醒,抬眸间,一抹墨绿身影映入眼帘。
她看见,长身玉立的不羁少年,提一盏孤灯,披着满身灯芒,挑开叶片,不动声色地望向自己。
他眉眼桀骜、目若朗星。
她暗自压下困惑之意,连带着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少年确定了这宽叶里确实有个人,转身就要走。
青杳杳便是在此时此刻做了此生此世最为大胆的一件事的——鬼使神差地,她掀起头顶碍事的宽叶,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的手,力度不是很大,但也足够让离者稍稍停驻一瞬了。
少年回眸看她,望见了她眼中隐隐的哀求。
青杳杳的面上沾了冷冷的细雨,思绪也渐渐清明起来,待到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后,她的脸上不由掠过一抹绯红,倏尔放下了他的手,犹有羞意,但还是微微一笑道:“夜深雨重。好容易找到了一方避雨之处,就不要再另寻他所了吧。”
少年略一皱眉,他心下分明,自己应当毫不理睬地抽身离去才是,可再一见她经雨水沾染的湿润面庞,他心中竟动了一丝恻隐之意,就是这点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引得他决定稍稍留下来陪陪这个不期而遇的女孩。
女孩不说话,只双臂环抱着腿,把头抵在膝盖上,时不时地偷眼看他,看得他心里疑惑,难不成自己面上是沾上了什么东西。
青杳杳偷偷看他,看得多了,忽而发觉他的身形样貌竟有些熟悉。她费力思索了一番,这才想起了先前的那件事,于是,她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叫魔王呢?”
魔王低头看她,却只见她神情恍惚,一副迷迷糊糊像是没睡醒的样子。魔王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青杳杳埋在她自己的臂弯里,侧过脸来朝他嘻嘻笑了笑,含糊不清地道了一句:“原来是你。”之后就再没了声响。
魔王看着她一双半眯的眼睛此刻终于慢慢合起,听着她逐渐平缓的均匀呼吸。
他们之间的那一盏银灯弥散出轻盈的光,微光拂在她的面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魔王移开目光,轻轻掀开叶片一角,外边骤雨将歇,云际泛白,再过不久,天该亮了。
青杳杳醒来的时候,骤雨已歇,天色已亮。这一方宽叶之中除她以外再无他人。
难道昨夜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沾了春雨的飘渺梦境么?
她心里落寞,恍惚起身,抬手掀起了头顶的芭蕉叶,细密的天光顷刻便盈满了此间。
她看着林子上方那寸一尘不染的蓝天,只觉得寂寥又空茫。
她抬起步子,足尖轻轻碰到了一件小物。
她低下目光,那是一盏银灯,此刻,它内里的灯芯已经燃灭。
是道尽了昨夜的天上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