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的几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紧绷。马嘉祺似乎因为“旧疾复发”（或者说，因为那场雨夜真正的伤痛）而减少了露面，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主卧或书房。丁程鑫则被一种无形的绳索牵引着，更频繁地出现在一些“该出现”的场合——比如，每天与马嘉祺共进早餐，尽管两人之间依旧只有冰冷的沉默和必要的、剧本般的几句对白；比如，在李管家的陪同下，在庄园有限的开放区域进行“适应性地散步”，美其名曰熟悉环境，实则更像是向可能存在的、不知藏在何处的眼睛展示“新婚妻子”的安分与存在。
丁程鑫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擦拭、随时准备展示的瓷器，每一个角度都被计算好，不容许有丝毫的尘埃或瑕疵。马嘉祺那晚的痛苦和脆弱，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被雨水冲刷掉的噩梦，醒来后，只剩下更加森严的规矩和更遥远的距离。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庄园里除了他和马嘉祺之外的人。佣人们依旧训练有素，沉默如影子。但丁程鑫注意到，有几个面孔似乎更常出现，动作也更利落，眼神偶尔扫过他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李管家几乎寸步不离地主楼，处理着大小事务，也像一道活动的屏障，隔开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那个叫赵先生的冷硬助理没再出现，但丁程鑫觉得，这座宅邸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等待的、蓄势待发的紧张感。连窗外逐渐放晴的秋日天空，都仿佛蒙着一层看不见的阴翳。
这天上午，丁程鑫正在房间里临摹一幅复杂的玫瑰线稿，试图用繁复的线条填满空茫的思绪。李管家敲门进来，神色比往日略显凝重。
“夫人，有客人来访。”他顿了顿，补充道，“是二房的俊杰少爷，还有他的几位朋友。”
马俊杰？丁程鑫心头一跳。老宅家宴上那个言语轻佻、眼神不善的同父异母弟弟。他来做什么？还带着朋友？
“先生知道吗？”丁程鑫放下笔，问道。
“少爷在书房，已经知晓。”李管家答道，“少爷的意思是，让您下去见见。毕竟……俊杰少爷是特地来‘探望兄嫂’的。”
特地来探望？丁程鑫心中冷笑。马俊杰那种人，会有什么好意？多半是来看笑话，或者，来探虚实。马嘉祺让他下去见，无非又是“表演”的一部分，或许还想看看他面对明显不怀好意的“亲戚”时，会如何应对。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丁程鑫问，语气尽量平静。
“换身得体的衣服即可。少爷希望您……少言，多看。”李管家道，目光在丁程鑫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躬身，“我在楼下等您。”
丁程鑫选了件款式保守的浅灰色针织衫和同色系长裤，头发也稍微整理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干净、温顺，但不过分惹眼。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眼神显得怯懦而无害。
下楼时，他已经能听到客厅里传来的、与庄园惯有寂静格格不入的谈笑声，夹杂着马俊杰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浮夸的嗓音。
客厅里果然热闹。除了坐在轮椅上、脸色阴沉（这次似乎不完全是伪装，带着真实的不耐）的马嘉祺，沙发上还坐着三四个人。马俊杰翘着二郎腿，穿着一身时髦的拼接夹克，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他旁边是两个打扮入时、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子，看起来像是女伴或模特，笑得花枝乱颤。还有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稍沉稳些的年轻男人，端着茶杯，面带微笑，目光却时不时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包括刚走进来的丁程鑫。
“哟，嫂子下来了！”马俊杰第一个发现丁程鑫，立刻扬起声音，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来来来，快过来坐！我们正聊到我哥以前读书时的‘丰功伟绩’呢！可惜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瞥了一眼轮椅上的马嘉祺，惋惜地摇摇头，“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那两个女伴也止住笑，好奇地、甚至是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打量看向丁程鑫，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逡巡，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和一丝轻蔑。显然，她们对这位“嫁”给传说中又瘸又丑的马家大少的“丁家小姐”，充满了猎奇心理。
丁程鑫垂下眼，走到马嘉祺轮椅旁边，低声唤了句“先生”，然后对马俊杰和他的朋友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依言坐下。
马嘉祺自始至终没看丁程鑫，只是盯着马俊杰，那双被疤痕衬托得格外阴鸷的眼睛里，寒意凝聚：“说完了？说完可以走了。我这里不欢迎闲人。”
“哥，你这说的什么话！”马俊杰仿佛没听出逐客令，笑嘻嘻地，“我可是好心带着朋友来看你，顺便也认识一下新嫂子嘛！你看你，整天闷在家里，多没意思！沈悦，莉莉，你们说是不是？”他转头对那两个女伴道。
叫沈悦的那个红裙女子立刻娇声附和：“是啊，马大少，俊杰也是关心您。这位就是丁小姐吧？果然好漂亮，好文静呢。”她说着，又看向丁程鑫，笑容甜美，话锋却一转，“就是看着年纪好小，能照顾得好马大少吗？听说马大少脾气可不太好呢，丁小姐受了不少委屈吧？”
这话问得极其失礼，带着明显的挑拨和打探。旁边的莉莉也掩嘴轻笑，眼神在丁程鑫和马嘉祺之间来回瞟。
丁程鑫能感觉到马嘉祺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他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速度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的家事，轮不到外人置喙。”马嘉祺的声音沙哑冰冷，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接划向沈悦。
沈悦脸色一僵，笑容有点挂不住，求助似的看向马俊杰。
马俊杰却浑不在意，反而像是得了趣，继续煽风点火：“哥，你别这么大火气嘛！吓着人家女孩子了。沈悦也是好心，关心嫂子嘛！”他又看向丁程鑫，语气“关切”地问道：“嫂子，我哥这脾气，没为难你吧？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跟弟弟我说说，弟弟帮你……开解开解？”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暧昧不清，眼神也带上了几分轻佻。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此时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是提醒马俊杰适可而止。但马俊杰显然没当回事。
丁程鑫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当众戏耍、被肆意评估的愤怒和屈辱。他几乎能想象出，在马俊杰和他的朋友们眼中，自己和马嘉祺是怎样一对可笑又可悲的组合——一个残废丑陋的暴君，一个怯懦无用的替身新娘。他们是来看猴戏的。
他抬起头，目光先掠过马俊杰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然后落在马嘉祺的侧影上。马嘉祺依旧盯着马俊杰，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因为咬牙而显得更加锋利。他在忍耐。丁程鑫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马嘉祺明明可以更直接、更粗暴地将这些人赶出去，但他没有。他在忍耐，或许是因为不想在老宅那边落下更多口实，或许是有别的顾忌。
那么，自己这个“合作者”，此刻应该怎么做？继续扮演怯懦无能的“丁罄瑶”，任由这些人羞辱，然后等待马嘉祺的忍耐达到极限？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