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哈?”
听到许墨的话后,起初诧异,而后惊恐,最后愧疚,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不顺。言语有时候会变成凶器,和刀子无法比,更深更锐利地插入人心。女孩回头看向许墨,他站在旁边,脸上依旧是平静的笑容,没有悲怆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那不像是一种高深的伪装,反而更像是对不幸的享受。
女孩突然觉得有些心痛,她不理解悲剧文学也不接受那种情感的极限撕扯,然而许墨可以,坚韧如风筝线,他没有四处炫耀自己的坚强,只是在不纯粹的痛苦中汲取养分。许墨能察觉到她的异样,她皱着的眉头,和失去笑意的唇。这样的表情许墨见惯不怪,人们都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自动把他归于可怜可悲的弱者,显露出上位者的悲悯神态。
树叶萎蔫,一场秋风能吹落无数像那样的枯枝烂叶,落在地上无意碾踩便会发出脆响,满城皆是肃杀之气。自古以来悲秋的诗人数不胜数,他们怨怼仕途不顺,感慨时光飞逝,控诉秋风搜刮春色,可明明万物都在毁灭中期待来年初春的新生。许墨深谙其中的凄凉与残酷,譬如自然界中的弱肉强食,春去秋来,又譬如自己对色彩的感知不强,但他始终热爱着。
“右边数起第5本哦。”
女孩扯了扯许墨的袖子,佯装因为他的片刻走神而耍起了脾气,抱臂看着他,她的眸中有光,没有取笑也没有怜悯,仅是尊重。许墨微微一怔,笑着点了点头。小插曲没有预备地来也悄然无声地翻篇,用两人都感到舒适的方式略过,从此变成他们之间的秘密。
傍晚时分,下了大半天的雨也终于停了,昼渐短,夜渐长,校道的路灯早早就开了,可能是因为电压不稳一闪一闪的。他们踱步到灯下,并排而行,那忽明忽暗的光慵懒且暧昧,她与许墨的身影隐匿于暗处,又在下一次灯光璀璨之时贴得更近,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宛如蜗牛爬行千年的痕迹。
南国湿冷,不如北方干燥清爽,初秋的一场雨卷走了夏季的热气,风又携着寒意钻入她的袖管,激得她打了个冷颤。
『冷吗?』
雨后沥青路上积满了坑坑洼洼的小水坑,折射着路灯的光,亮堂堂一片,女孩小心翼翼地走着,有时为了避开水坑迈着步子小跳过去,许墨也刻意压慢了步伐陪她。他的小臂上随意搭着一件长袖外套,本想着就这样走一路的,小姑娘发冷让它有了用处,她还倔强地摇头,紧跟着打了个喷嚏露了馅。许墨忍不住发笑,却遭到了小姑娘的惩罚,小手拍了他的左臂,夺过外套随即加快了步伐。
“这好像,有点大。”
为了把手掌露出来,袖子多余的布料堆积在了女孩的手腕处,肥大的衣身盖住了她的臀部,长至大腿,乍眼看去,让她有一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一米八的衣服对于她来说还是太大了些,女孩转过身伸展着双臂,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就像是在索求一个拥抱。
『嗯。的确是大了些。』
他沉吟片刻,假装思索,略显为难地蹙了蹙眉,而后舒展。
『看来,你要再长高一些。』
她只是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嗯”了声。天彻底暗了下来,今夜无月,只有几颗并不明亮的星子,云舒云卷,明日许是好天。这条校道走了两年多,也是刚刚她才数清了究竟有多少盏路灯,多少棵树,日子过得太仓促太不讲究了,像是搭上了一趟快车,只知终点,于是飞快的路过、离开。
谈论到日后毕业的去向,许墨说想去北方,看看那里的风貌,是否真如他人口中吹嘘那般风雪飘摇,遥天万里。蓦地女孩有些低落,她是个恋家的人,若是分一缕魂魄用以惦记家乡,又如何安生。
“留在南方不好吗?”
“南方的春日充满生机,让人向往。到处都是鲜活和灿烂啊,还有...”
一时情急,她吐话并未过多思考,都是心中所想,太迫切于表明南境的好,竟一时忘却了许墨黑白的世界,内疚着一时哽咽说不出半句话来。刀子戳进去,血就会流出来,还会感觉到疼痛,甚至会夺走性命,许墨虽坦诚展示疤痕,但她也绝无将结痂的伤口撕开的道理。
『还有,湛蓝的天空、碧绿的枝叶、粉白的桃花,一切都浸润在浪漫的春意里。』
没等空气沉寂,许墨接上了她还未说完的话。他们安静地站在热闹的操场外,不显得过分的突兀,没有人会打扰他们,因为于他们而言此刻只剩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