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奥菲莉娅·怀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疼痛”这种东西时，还裹在襁褓里。

不是婴儿饿了或尿了的模糊哭闹，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铁锈味的记忆碎片——那是她作为林薇时最后的记忆，清晰得像被手术刀剖开的病灶，每一寸细节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急诊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将墙壁照成一片刺目的惨白。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杂着血腥味和某种濒死病人特有的、带着腐气的酸臭，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

林薇记得自己刚结束一台长达八小时的肠梗阻手术，手术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靠着墙角喘了口气，指尖还残留着持手术刀时的酸胀，眼前却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是那个急性心梗病人的家属。

那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手里攥着的保温壶还冒着热气，大概是刚从家里带来想给病人加餐的，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为什么不救他？！”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不是医生吗？我儿子才二十五！你凭什么让他死？！”

林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到冰冷的器械车，金属托盘上的镊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记得这个病人，半小时前被救护车送进来时已经意识模糊，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乱成一团，室颤的警报声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她和护士们立刻冲上去，除颤仪的电极板涂上导电糊，“啪”地贴在病人汗湿的胸口——“充电两百焦耳，所有人离开！”她吼出这句话时，声音因为连日的疲惫而发飘。

电流穿过躯体的瞬间，病人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可监护仪上的波形依旧是毫无规律的震颤，没有丝毫转复的迹象。

“再来一次！”

第二次电击后，监护仪上的线条彻底拉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长鸣像丧钟一样在急诊室里回荡。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林薇摘下沾着冷汗的口罩，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她做医生五年，见惯了生死，可每次面对这样年轻的生命骤然消逝，心脏还是会像被钳子攥住一样发疼。

她以为这句话能换得片刻平静，却没想到点燃了男人最后的理智。

“尽力？我看你就是不尽心！”

男人突然暴怒起来，手里的保温壶带着风声砸过来，“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穿得人模人样，实际上就是个草菅人命的庸医！”

林薇根本来不及躲闪。陶瓷保温壶砸在她身后的器械柜上，“砰”地一声四分五裂。

滚烫的汤水溅在她的脖颈上，烫得她瞬间吸气，而一片锋利的瓷片则像刀片一样擦过她的额头，随即而来的是温热的液体——她知道那是血，带着咸腥的味道，顺着眉骨滑进眼睛里，将眼前的惨白染成一片猩红。

“庸医！你害死我儿子了！”

嘶吼声像冰锥扎进耳膜，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想辩解，想告诉他急性心梗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四分钟，想解释病人送到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除颤仪刚贴上皮肤就已经没了心跳，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视野越来越模糊，血和泪混在一起，让她连男人愤怒的脸都看不清了。

她感觉到有人冲过来拉开那个男人，听到护士长焦急地喊着“快叫保安”，还听到心电监护仪那永恒的长鸣，像在为谁送葬。

意识下沉的最后一刻，她闻到的是消毒水和血腥味交织的气息，感受到的是额头伤口火辣辣的疼，还有心底那股巨大的、无处发泄的委屈——她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了啊。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

她似乎就被抱了起来……

一个柔软的怀抱带着淡淡的铃兰香气，轻轻拍着她的背：“奥妮不怕，妈妈在呢。”

奥妮。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漾开圈圈涟漪。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苍白却温柔的脸，金色卷发垂在肩头，褐色的眼睛像盛着晨雾的湖泊。

“别怕，宝宝，妈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