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稍加思索,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韦皋就坐在我身边,我一边写诗,一边在余光里瞥见他唇角的笑容愈来愈深。我落下最后一笔后,他拿起纸,在一众宾客面前一字一句地念出了这首诗。
满座寂然无声,都在等这位新任节度使生气地发落我。过了一会儿,我却在阒寂中听见韦皋朗声大笑。
他说这满座人臣竟然尚且不及一个小女儿忧国忧民,还夸我一手行书写得颇妙,笔力峻激刚劲,倒有几分王羲之的风骨。
当日,我留在了节度使宅中。自此我便入了乐籍,以韦皋帐下营伎的身份出入幕府。
韦皋之于我,比起“主人”或是“情人”,更像是我的父兄一般。他对我处处体贴照料,宠爱颇加,还带着我参加各种上流宴会。他让这样一个原本应当被锁在闺阁里的金丝雀游走在更广阔的天地,见识更丰富的人事。
很多年以后,当华丽盛大的大唐舞台倾塌,也仍有士人记着此刻舞台上犹如初绽鲜花一般的女人。她就像璀璨群星中的月亮一样,为众人所追捧。
那是我,长河里的一朵浪涛。
彼时我在有限的天地里挥发着自己无限的风华青春与天赋才情,我受着西川节度使的宠爱,也受着蜀川万千士女的倾慕,有不谙世事的资本,也享受着复杂的人际交游为我带来的荣华。
我初入幕府的头一年,南越向韦皋进献了一只孔雀。那只彩羽孔雀即便是被困在囚笼中,也总是高昂着头。我看着心生欢喜,便让韦皋在使宅开出一片清池,作为它的栖居之地,韦皋也就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于是这只孔雀便因着绚丽的羽毛为人所爱,就此被锁在了西川节度使宅中数十载。
四年来,我在韦皋的庇护下衣食无忧,不仅能够专心于诗赋创作,甚至还得到他应允,于幕府中做起了文案工作,成了西川节度使的知名“门面”。
十六岁到二十一岁,原本与我一样的无知少女纷纷嫁为少妇。我却不必那样着急,我有足够的时间、才华和宠爱,像我在诗文中描写的那些自矜韶华的少年人一样,纵情挥霍,活得恣肆任性。
那一首《谒巫山庙》是我与韦皋相识相知的红线,人们总说伶人女子惑君祸国,可我偏要在酒筵上,嘲笑那些衣冠楚楚的人臣,嘲笑他们一心做着云雨巫山神女梦。一向亡国不是红颜,而是借红颜之名沉溺一己私欲的君王。
韦皋会因为这一首诗看重我,我自然而然也就认定了他是爱我那般敢于直言的性子与才气,于是便更加恃宠而骄,性情愈发地张扬。
韦皋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有勇有谋,忠义无双,坊间甚至有传言说他其实是诸葛武侯的转世。每每有名士官员来到蜀川,总是要先来拜访他,或是求他办事,或是趋名逐利。使宅的大门并不好进,于是他们的目光便转向了我这个幕府“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