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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罐,阿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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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结拜兄长,不知其姓,只听镇上的人都叫他,阿常。我也便跟着唤了一声阿常兄。

阿常兄经常醉酒,但每次都会赶在天黑前回家,我次次看见他提着酒坛,摇摇晃晃地走进家门,看得多了就会想:“阿常兄为何醉酒也要赶在天黑之前回来?是胆小么?”自然,心中想想便好,若是忍不住问到阿常兄那里,他怕是要打我的!

听镇上的人说,阿常兄曾经是个捕快,后来换了个大人,也连带着阿常兄一同换去了。阿常兄失了捕快后,打过地主家的长工,干过一时的短工,在裁缝铺、杂面铺子里打下手……那时的他为了谋生计,只要给银两什么活都会干。

阿常兄喜欢笑,常人都觉得他笑起来带有着农村人特有的质朴。但接触过阿常兄的人都与我说,阿常兄笑起来是阴险的、狡诈的。

  种种说法,我都不以为然。也许是因为我见过阿常兄那不为人知的一面吧。阿常兄明是个老练的大人,我却总觉得阿常兄是永远长不大的孩童。在常人看来,阿常是阴险、贪婪和暴力的一面。然事情总有两面性,人也不例外。我秉着这般的想法去看待阿常兄,自然又是认可又是反驳的。只因我看到的是为了谋生而奔波的阿常,为了一两分的便宜而讲价的阿常,为了讨要工钱而小心翼翼讨好雇主的阿常,或是因一两颗糖果与我争抢的阿常兄,因为讨到工钱后恨不得一蹦三尺的阿常兄。

  “阿常兄,今日怎样?”

  太阳西落的时候,我站在家门口的一棵树下面,用缝着补丁的袖子擦拭着头上的汗,待看到熟悉的身影提着酒罐正在摇摇晃晃的朝我来时,我便心知,这怕是有醉酒了。

  等到他走近了些,我双手接过酒罐抱在胸前,轻声地询问:“阿常兄,今日又是为何醉酒?”

  阿常闭口不答,只大大咧咧地喊:“小子,你怎么晃来晃去的?” 

阿常兄伸出手指着我,肆意大笑:“怎么有两个啊?竟然有两个小子!”

  我看到阿常兄这样,就知道这下肯定问不出来了。阿常兄每次喝酒时,都会把委托给他的事情忘掉得一干二净,酒醒后更是连因什么事情而饮酒都不知道了。

  我心中越想越有些许火气。今早走时人还说得好好的只是去向上个雇主讨工钱,绝不会沾染半分酒。可谁知,回来就这般模样了!

  我想着想着,思绪便跑远了。等回过神,阿常兄已经进了屋。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东方的天际没有了照明,黑压压的一片,用来乘凉的小树被风吹的吱呀吱呀地作响。站在门口,着他的呼噜声,我不禁摇头笑了笑,提着坛子也进了屋去。

  次日清晨,我还未睡醒时,耳边就传来瓦罐摔在地上的声音,我只当是昨夜没有关好门窗,使野猫进了屋子,此时正在屋里乱窜,兴许这会子受了惊吓窜出了屋子。所以并没有起身查看,也尚未睁开眼瞧瞧屋子里的现状。

三更的时候,阿常兄吐了一地,额头温热,隐隐有些发烧的迹象,因着这年头战乱,出诊费越来越贵,我们一穷二白实在不好找大夫。我只能用老方法将毛巾打湿敷在他的额上,一遍又一遍的在心中拜佛。我在他床铺前守了一夜,等到把地上收拾干净,他不再全身发热时,我才敢昏昏沉沉地睡去。

到了八九点时,我才渐渐醒来。此时,屋外的太阳已经高照,农田里农人正在耕田,播种。我还没睁眼时,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酒味充斥着整个屋子。我赶忙睁开眼,起身查看屋内。只看昨日阿常兄提回来的那个酒罐被摔的稀碎,和一张凌乱的床。紧接着,我想起清晨野猫在屋里乱窜的想法,连忙下床跑向墙角,看看那农具是否还在。

之前,在镇上听闻哪家农具坏了,哪家农具被偷的传闻,我心中愈发慌乱。农具对于我和阿常兄来说是除了他做工的工钱,唯一能使我们活下去的东西了!好在,我在墙角看到那个沾着泥土能让我们吃饭的家伙。

见到了它,我心中也没再那么慌乱,也便看到紧锁的门窗 。我看着门窗和地上摔碎的酒坛,心中了然这是阿常兄弄得了。他恐是工钱又没有要到,早上看到这酒罐心中只觉得来气,便随手摔了它。

将地上收拾干净后,我就扛着锄头去了田里。一路上,认识的人同我打着招呼,我也微笑着回了过去。路两旁种着树,树上结了果子。这果子有的已经完全烂掉了,却没有人敢吃,听说几年前似乎吃死过人。过了许久,我到了自家的几亩地旁,眼瞅着马上就要丰收了,可它们的果实却是稀稀疏疏。不由就一阵发愁。去年和前年连续两年的时间里,我们几近颗粒无收的状态,今年若是在那般,怕是就要死人了。

心中虽是想着,手上却也是拿着锄头动了。田里的土很干,远处稀稀疏疏的种着几棵树。几年前还是十分茂盛,恰逢这几年旱灾,只有叫人惋惜。

午时,我躺在田里,看着蓝天和白云,心中无限向往,我的眼前浮现出儿时闹灾荒,阿娘带着我四处逃窜,最后冻死在街头的场景。

太阳在慢慢地移动,云儿在一点一点的飘动,睡意渐渐来袭,我躺在地上睡着了。

我梦见刚认识阿常兄时,他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糖果,在我面前晃动,我们在屋里哄抢着。还有阿常兄被侵略的敌人一枪打死。

梦中,阿常兄的血染红了我的双手,我跪在他面前磕着头,求着过往的人救救他,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旁边站着的是那个敌人,他凶神恶煞地盯着我们。

我看见阿常兄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我在下面的人群中哭得昏天暗地。

这样的画面直到人叫了我一声,才从我眼前消失。醒后,我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看向四周,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着几个孤零零的坟墓立在黑夜里,田里已经没有人。

“阿昌!”

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我抬头看见那个人正在向我招手,我扛着锄头,跑了上去。看清了那个人是谁。

他将手中一点肉递给我后,大笑着说:“阿昌,你上次可帮了我大忙,要不是你去请了接生婆,我媳妇和我家那臭小子可能都要死了!”

说完,他就急急忙忙地跑开了,独留我自己一人边走边琢磨着他说的是哪件事情 。

可心中越想越是烦躁,索性就转了心思。手中掂量掂量那点肉,我瞬间欢喜起来。这肉起码有二两,再加上野菜和树皮。就算现如今一天一顿,也够吃上几天了!

我心中盘算着如何把这菜做的量少,又能吃饱。不过多久,我就自嘲地笑了。这年头能吃上饭就行了,哪还求饱呢!

渐渐地,到了家门口。门前的树上树皮已经没有了,我摘了些枯掉的叶子,不知道这能不能吃。顶着月亮照进来的光,我做好了饭菜。

可是,阿常兄还没有回来。我就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等他。

等着等着,就靠在了墙上昏睡过去。

第二天凌晨,我朦胧地醒来,看着院中没有动筷的饭菜和屋里整齐的床铺,就知道他昨夜没回来。

这时,有人着急忙慌地在外面喊:“土匪进村了!大家赶紧跑!!”

然后,便有一家人从门前跑了过去。

我心中祈祷着,阿常兄赶紧回来,我们好一起走。

然而,我在墙上看外面看了一整天,看到有人跑不动把孩子扔到门前的河里,有人把拖累的孩子或老人扔掉。但这只是在少数,因为大多数人还是有良心的。

“阿昌,赶紧走吧!阿常他已经!”

昨晚那个人扶着他的家人,正准备出村,路过我家门前,喊了一句,后面的我却没有听清。

村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留几个人。

过了几日,我依旧在门前守着。由于土匪进了镇子,我也不去田里了。

门前的小树没了叶子,没了树皮,渐渐的,什么都没有。

一晃多年,我的记忆不在那么好,当年那些逃出村的人也渐渐回来了。只是有些回不来的人这些年也不大好过。

他们大多带着子孙回来的,他们认不出我来,他们会指着我问,你什么时候在这住下了。他们的子孙会指着我问,你叫什么,在这等谁?

我神志不清地回答:“我很久以前就在这住下了。”“我叫阿昌,我在这等阿常。”

他们听了会说,这很久以前住的是阿常没有什么阿昌!他们的子孙会把阿昌听成阿常哄笑着说,哪有阿常等阿常的!

听了这,我只会想起多年前那个在田里做的梦,喃喃自语道:“我叫阿昌,我在等阿常,我在等他回来,我们一起逃。”

时间一长,村里就出了一个不成调的民谣,会有人经过我的门前,大声喊道:“村西有个阿昌,阿昌结拜兄弟叫阿常……”

记忆越来越不好,渐渐地我连自己也忘了,只听到他们唱着的歌谣,便只记得一个阿常,时间一长,我便以为他们说阿常是在叫我。

过了几年,我在门口站着时,又睡了过去,这次我梦到了当年我在门前守了一夜,阿常没有回来,第二天,所有人都离开村子,有个人在门前喊的话,这次我听清了。

“阿昌,赶紧走吧!阿常他已经在镇子上被土匪杀死了!!”

而为时已晚,我在这个地方守了不知道多少年,无数次向人讲:“我有个结拜兄弟叫阿常,我在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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